顶在脖子上的脑瓜子,左手捋着下嘴巴,右手扯着小家伙的小手,咕咕噜噜说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人老了,不如破旧的勒勒车,放在那里栓牛拴马,车身也能晾晒奶豆腐。走到勒勒车前停了下来,对小家伙说“看到了吧,这车是用桦木做的。这长长的两根木头是车辕,像人伸出的两只胳膊;这是两个大木轮子,转场走敖特尔就用这样的车。”
小家伙仰着头问“敖特尔是什么东西呀,和血肠羊蝎子一样,能吃吗”
巴图像遇到了知己一样弯下了腰,蹲下来把哈斯朝鲁拉到怀里“走敖特尔就是转场搬家,领着牛羊到水草好的牧场去。”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学着牧场里老爷爷的语气说“姥爷说的不对,你骗我。牛羊要在自家的牧场吃草,不能到外人家的草场上吃草。网围栏倒下了要扶起来,破了洞的要修补好,混了群要看耳标记。”
巴图又一遍摸着小家伙的大脑袋,笑得合不拢嘴“姥爷没有骗你,教你还嫌你学不会呐。老爷爷说的是现在的事。很早以前走敖特尔,姥爷就你这么大。”
小家伙像做错了事,满脸的不高兴,问姥爷“姥爷和老爷爷哪一个说错了走敖特尔奶奶知道吗那白灾和铁灾厚的大雪,爸爸妈妈能走吗”
巴图乐呵呵地说“姥爷和牧场的老爷爷说的都对呀。姥爷有你这么大,你妈妈没出生呐。以前奶奶不在草原。”
哈斯朝鲁说着蹦蹦跳跳的拿回了“套羊杆”,朝勒勒车上甩了三四下。嘴里有点不解恨的味道,像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举手对姥爷说“羔羊再不听话,就报告老师,尿了裤子,打他的屁股。把他关到小黑屋子去,看不见太阳公公和月亮婆婆。”
“轻一点,轻一点,勒勒车会哭的,会痛的。”巴图说服了打着勒勒车的哈斯朝鲁。
巴图指着大轱辘对哈斯朝鲁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勒勒车也叫大轱辘车,也叫牛牛车,还叫牛车。姥爷愿意叫它是勒勒车。喊它勒勒车,才能听到走敖特尔吱扭吱扭的声响,嘴里嘞嘞喊着号子,大黄牛听着嘞嘞的号子,肥厚的肩膀驮着车,蹄子把硬硬的雪盖子踏得嘎嘣嘎嘣响。”拽着小家伙从牧场回来,脸色轻松得像洗掉了厚厚一层的黄土。他那浓密的胡子,灰白不均匀的铺满了整个脸,并延伸到了喉咙。他平直的看着我,嘴角的肌肉明显的抽动着,又转回头对儿子说,“过去这么多年了,知青回城了,挖矿的挖煤的又来了,这草场啥时候能消停下来”
我瞅着巴图你这一筐子一篓子的废话连着废话,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靠近了巴图一步,说“人生不抗熬,一眨眼四十多年过去了。姐姐由小姑娘熬成了奶奶,您和大姐熬成了姥爷和姥姥。我也熬成了舅老爷。”我的话中有话,在侧面敲打着巴图往高里说,按一百年的保质期计算,都活了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新鲜几年帮个忙过个坎儿,谁心里没有个小九九,百年之后把你当神供养着。余光扫着他那高高凸出的颧骨下面压着一副古铜色的平板脸,
姐姐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亲家,亏得还是儿女亲家。
巴图拿出清水煮手把肉的慢功夫,眼光全洒在我脸上“有些事呀,不能像起羊粪砖那样,一块一块垛起来,卯足力气揭得多堆得高。一根针千条线万条线都要过,煤矿矿山一股脑的洒到了草原,捡蘑菇的挖药材的也来凑热闹,牧民该咋办”
以前俄日敦达来起过羊粪砖的事,十月下旬是起羊粪砖的好时候。用铁锹往下捅捅羊粪层的厚薄,再用铁锹在羊粪层划出大小差不多一样大方块,从羊粪圈的外围用放平的铁锹,慢慢地将羊粪砖掀起来,一层一层的堆放好。早了没冻好,松软不成形,草会连根带出来;挖深了,翻出了细沙;挖浅了,羊粪砖的量就会少一些,厚厚的一层压着长不出草来;起的晚了,冻得和冰块一样死硬死硬的,铁锹捅上去白扯。他琢磨着要说服父亲,和起羊粪砖没啥两样,早了晚了都不成。比划着对我说“牧区不烧煤,做饭熬锅茶都用牛羊粪。用锹把厚厚的粪饼捅成一块一块的,形状类似砖。粪砖干透了烧茶做饭,火苗硬,锅茶响得快,比牛粪耐烧。”
巴图摸着白银镶嵌的珊瑚戒指“草场和兜里的钱不一样。钱,花光了,打完草卖了羔子,能回来;草场丢光了,牛羊没了,吃啥喝啥”我这才知道巴图说的“一根针”,就是草原。他又在和儿子唱反调,“还是捡冻羊粪蛋,省事多了,一把一把放进铁皮炉里砰砰响。”
俄日敦达来觉得父亲是在找自己的茬儿,从起羊粪砖又扯远了“那阵子,嘎查苏木也跟着热闹,不吃政府救济的亏心粮,向草原要粮食和蔬菜,疯狂的开荒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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