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侍郎陈希音是吕太后的近侍,也是张思恩在长乐宫担任卫尉时结识的职位最高、关系最铁的宦官。得知是他来到了潼关,张思恩虽然惊讶,但并不慌张,因为吕太后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如果是祸事,断不会打发他到潼关来。
张思恩将陈希音迎到关内的传舍中,安排好他的起居后,便试试探探地问道:“陈大人平时玉趾轻易不出宫门,此次屈尊来到潼关,是不是皇太后有什么旨意?”
陈希音哈哈一笑,说:“人称张将军外表粗豪,其实心细如发,果然!咱家今日来到潼关,是皇太后得知两位王爷同时在将军这里驻马,且为了一个姓窦的民女闹出了矛盾,特命咱家来看看,代表皇太后给两位王爷和解和解。另外,还要顺便选一批良家女子带入宫中,充实长乐未央两宫。对了,咱家刚刚看到关外驻有大批军马,好像围住了谁家的队伍,是咋回事?”
张思恩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恢复了平时那种冷峻威严的表情,森然说:“末将本来正准备起草奏章,向皇上和皇太后奏明此事。陈大人既然来了,末将正好可以将事情原委告诉大人,请大人回宫后替末将向皇太后细细陈述。实话告诉大人:末将围住的人马是吴王刘濞的血卫营,吴王本人也被我困在传舍中,等候皇上和太后的旨意!”
陈希音大吃一惊,瞪圆双眼看着张思恩,结结巴巴地说:“张……张将军,这种玩笑可不兴开!你围困吴王,那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张思恩冷然一笑,说:“陈大人,末将有确凿证据证明:吴王刘濞在清河郡观津渡栖凤村屠杀了一千多无辜村民和投降的北军士兵,擅杀了五官中郎将吕雷。末将忝为潼关守将,不知此事则罢,既已知晓,如不采取断然措施留滞有谋反嫌疑的吴王,将来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也不好交代!”
其实张思恩早就知道吕雷是他的姐夫窦青击杀的,而且是吕雷带领北军袭击吴王在先,但为了坐实吴王谋反的罪名,便给他扣了几顶大帽子。
陈希音连连摇头,说:“张将军,此事欠妥,你太卤莽了!要知道,吴王现在兵多将广,又肩负维持大汉东南半壁河山的重任,就是皇太后也要让他三分。你现在就凭他杀了一千多百姓和降卒就把他围困,将来要是拿不出铁证来,只怕他会兴兵报复啊!”
张思恩无所谓地说:“末将食的是大汉的禄米,不仰仗他吴王的鼻孔出气。他要是敢兴兵作乱,末将不需朝廷再添一兵一卒,就领着潼关几万将士,可以直捣其王都广陵。人人都说吴王作战勇猛、治军有方,但在末将眼中,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而已,不足为惧!”
陈希音见他说话越来越放肆,不敢再搭言,只是无奈地摇头苦笑。
两个人静默一阵,陈希音忽然又问:“那个谋刺吴王的民女呢?已经处决了吗?咱家出宫时,皇太后特意叮嘱:这个民女一定要杀,绝不能因为她而让吴王心存芥蒂。将军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太后的意思。太后还说:如果她还没被处决,就要咱家亲自监刑,然后将结果回去向她老人家禀报。”
张思恩一惊:没想到吕太后对此事如此上心!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如今朝局未稳,高帝时的开国功臣还不一定从内心拥护惠帝刘盈,如果没有几个强有力的藩王在外面拥兵拱卫刘氏皇权,对这些功臣形成强大的威慑,就凭她和刘盈两人,到时只怕难以驾驭这些跟高帝一起打江山的老臣。而现在藩王中实力最强的就是吴王刘濞,所以吕太后便要千方百计笼络他。
想至此,张思恩便决定跟陈希音讲实话:“陈大人,实不相瞒:那个行刺吴王的民女,乃末将之嫡亲外甥女,且代王太后日前已认其为义女。末将生平极少求人,但此事尚请陈大人帮忙,回去后在皇太后那里替末将分说分说,末将永铭大人恩德!”
张思恩知道陈希音极得吕太后信任,且能言善辩,只要他肯答应在吕太后那里帮忙说情,外甥女就肯定没事。
陈希音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将军,这个事咱家不敢答应啊!你知道皇太后性格坚毅,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她已经叮嘱咱家一定要亲眼看着那个行刺吴王的民女受刑,如果咱家回去禀报说她的懿旨没有执行,咱家脑袋上吃饭的家伙肯怕就要搬家了!”
张思恩见陈希音为难,也不勉强,说:“陈大人,末将听说您的父母双亲和一个弟弟也是在楚汉战争期间逃难去了外地,至今未与您团聚,可有此事?”
陈希音眼圈一红,点点头说:“将军,你是怎么知道咱家的这点家事的?照说,你那外甥女咱家还是很同情的。将军和咱家一样,这几年一直深为寻亲不遇而苦恼,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外甥女,又面临凌迟之刑,将军的烦恼咱家感同身受啊!这几年,咱家在宫中也算顺风顺水,可惜父母双亲和一个兄弟至今音讯杳无。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啊!咱家每念及此,不由痛彻心扉,寝食俱废!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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