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顿,“但加了一条——人可以放,钱也照收,可刘忠文身上那件中山装,得由您亲手脱下来,交给李世群的人。”
张啸林皱眉:“什么意思?”
“衣服兜里,有东西。”孙晓红道,“昨夜刘忠文进屋前,在门外石阶上蹭了蹭鞋底——那儿有泥,可那泥里混着一点红漆碎屑。他袖口有刮痕,领口内衬沾着半截淡青色丝线。这些,李世群都拍了照片,夹在一张明信片里,今早五点,已经贴在您办公室门口。”
张啸林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孙晓红不动声色:“李世群说,他不想跟76号撕破脸。可也不想白干活。他要的不是钱——是要您知道,他能把刘忠文的汗毛数清楚,也能把您书柜第三层左边那本《明史纪事本末》里夹着的密电码本,一页页抄下来。”
张啸林呼吸一滞。
那本《明史纪事本末》,书脊早已磨损泛白,内页夹着的却是三套不同版本的摩尔斯电码对照表——一套对应军统,一套对应中统,一套,是山城新近启用的双轨变频密钥。
这是他绝密中的绝密,连白俊奇都不曾见过。
孙晓红看着他脸色由青转白,才慢悠悠补了一句:“李世群还说,他不认识您,也不认识王学森。他只认钱,也只认证据。可若证据指向错了人,他赔不起。”
张啸林胸口起伏,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孙晓红却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对了,主任。臧瘸子那只耳朵,昨夜被李世群割下来,泡在盐水罐里,今早送到了张公馆门房。罐子底下压着张纸条——‘耳朵先寄存,赎金到账,原物奉还;逾期不交,剁指三根,一日一根。’”
他拉开门,又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像锁舌归位。
张啸林独自站在原地,足足静立了四十七秒。然后他猛地抓起桌上电话,拨号的手指关节泛白:“接白俊奇!快!”
电话通了,他压着嗓子吼:“老刘!马上调七十六号全部档案!重点查——刘忠文三年内所有外出记录、所有通信对象、所有经手案件!尤其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吐出四个字:“庆福,刘发宝。”
挂断电话,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不是怕,是惊——惊于李世群竟能精准切中他最不敢示人的命门;更惊于孙晓红为何能如此笃定地复述每一个细节,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窗外,报童的叫卖声又起了,嗓音尖利,穿透薄雾:
“号外!号外!张家多爷遭劫,青帮悬赏十万大洋缉凶!”
“号外!76号发布紧急通令:凡涉刘忠文案者,一律格杀勿论!”
张啸林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在雪白衬衫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忽然想起昨夜叶耀先跪在张公馆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肩膀无声抽动的模样。
那时他以为自己赢了。
现在才明白——赢的从来不是他,是那个坐在马场小红楼二楼,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数着时辰等消息的孙晓红。
那人从不露面,却早把所有人,连同他们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都编进了同一张网。
张啸林慢慢松开手,将那滴血抹在桌面上,用食指蘸着,在木纹间隙里写下三个字:
申公豹。
笔画歪斜,力透纸背。
——这代号,是当年他在北平地下党训练班时,教官给他的绰号。意为“善幻形,通阴阳,知人心,惑敌而不显其迹”。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原来它一直蛰伏在骨子里,等着某一天,被另一个更懂它的人,亲手唤醒。
楼下,警卫忽然高声通报:“报告主任!顾凤珍求见!”
张啸林没应声,只将桌上那张《寂静日报》翻过来,用镇纸压住。
报纸背面,印着一行铅字小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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