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文件写得清楚。”张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普查通知,“压力容器必须逐台检验,发现问题立即处理。王厂长,你是厂长,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王德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张工,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张工打断他,“这是公事,不是人情。”
王德明愣在那里。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周志明快步走过来,看见门口僵持的场面,脚步顿了顿。
“厂长,”他说,“李师傅让我来问,今天锅炉房那边……………”
王德明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周志明的话戛然而止。
张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德明。
王德明终于叹了口气:“行吧。停炉就停炉。我让车间安排。”
他说着,转身回屋披了件外套,出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毕竟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干部,能屈能伸,见风使舵。
“张工,您别见怪。”他笑着说:
“我这也是被生产任务的。地区下了死命令,这个月产量必须达标,不然明年春耕的化肥指标就是了。咱们这些小厂,哪敢跟地区顶牛?”
张工没接话,只是点点头:“那就麻烦王厂长安排了。”
王德明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周厂长,你去通知车间,停炉一小时,配合检查。”
周志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怀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那点疑虑又深了一层。
停炉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上午九点,锅炉房的轰鸣声终于停了。炉膛里的火光渐渐暗下去,压力表的指针缓缓回落。
李福来带着几个工人,忙前忙后地配合检查。
张工钻进炉膛,用手电筒照着每一道焊缝,每一处补丁。老韩在外头记录数据,大刘爬上爬下地拍照。
陆怀民负责检查炉体外部的管道和阀门。
他拿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看。
半个小时后,张工从炉膛里钻出来。满身满脸都是灰,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怎么样?”老韩问。
张工没说话,只是把手电筒递给老韩,指了指炉膛里头。
老韩钻进去,不一会儿也钻出来,脸色变了。
“这……………”他看着张工,声音有些发紧,“这炉子怎么补成这样?”
张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陆怀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陆,你来看。”
陆怀民钻进炉膛。
炉膛里又黑又热,残留的热气烤得人发晕。他打开手电筒,照着炉壁,慢慢移动。
很快,他看见了。
那是一道补丁。不,是好几道补丁。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裳。
最让人心惊的是,有几道补丁的边缘,已经出现了新的裂纹。
裂纹很细,但用手电筒照着,能看见它正在向四周延伸。
陆怀民从炉膛里钻出来,脸色也不太好。
“张工,”他说,“这炉子......修过多少次?”
张工没回答,只是转向李福来。
李福来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师傅,”张工走过去,“这台炉子,最近三年修过几次?”
李福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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