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子祥没急着拆。他起身,走到那座停摆的座钟前,踮脚取下钟面玻璃,用指甲小心刮下玻璃内侧凝结的薄薄一层水汽——那水汽在玻璃上蜿蜒爬行,渐渐聚拢,竟隐约显出一行极淡的字迹,是用唾液与松脂混合写就,遇潮则显:
【忠者,中心也;德者,直心也。心若偏斜,德即成垢。】
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脚,墨色浅得几乎透明:
【青鸾未死。】
骆子祥静静看着,许久,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他忽然开口:“陈伯,保市那边……第三十八天了。”
陈伯正用镊子夹起一根新游丝,闻言手指一顿,镊尖悬在半空,一滴松脂从游丝末端缓缓坠落,“嗒”一声,砸在麂皮上,晕开一小片琥珀色的光。
骆子祥拉开门,巷外阳光劈头盖脸砸进来,刺得他微微眯眼。他抬手遮了遮,逆着光迈出门槛,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梧桐树斑驳的树影里。
树影晃动间,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是那座停摆的座钟,铜摆锤突然动了,稳稳荡向右侧,停在三点十七分又三分之二的位置。
时间,终究开始走了。
骆子祥没回头。他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均匀,像一支无人听见却始终未停的进行曲。路过一家报童叫卖《华北日报》的摊子时,他驻足买了份当天的报纸。头版头条赫然是《金圆券发行在即,建丰同志亲赴魔都督阵》,配图是经国站在江海关钟楼前的照片,背景里黄浦江上轮船汽笛长鸣,白雾蒸腾。
骆子祥没看照片,只扫了眼右下角的铅字小注:“据可靠消息,华北某重镇军需处近日查获大批私运黄金案,涉案金额逾百万法币……”
他手指在“某重镇”三字上轻轻一点,忽而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一缕风掠过水面,连涟漪都吝于留下。
报童仰头看他,怯生生问:“先生,您买报……是为看这个?”
骆子祥把报纸叠好,塞进怀里,顺手摸出两枚铜元递给报童:“不,我是来买个时辰。”
报童茫然接过铜元,骆子祥已转身离去。阳光穿过梧桐叶隙,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忽明忽暗,如同呼吸。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未停。
前方百步,是北平城最宽的长安街。街心铁轨上,一辆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正缓缓驶来,车窗映出他挺直的背影,也映出车顶飘动的青天白日旗——旗面崭新,旗杆锃亮,可旗角处,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暗褐色的污迹,像一滴干涸的血,又像一粒未洗净的泥。
骆子祥抬头望着那面旗,脚步未歇,只是右手悄然抚过左胸口袋——那里,牛皮纸包的棱角硌着肋骨,坚硬而真实。
电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
风里,有槐花初绽的甜香,有煤烟呛人的苦涩,还有远处教堂钟声撞碎的余韵,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敲在民国三十七年的春末午后。
骆子祥继续向前走,身影渐渐融进长安街流动的人潮里,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无声无息,却又分明存在。
而那辆驶向远方的电车,在它第二节车厢的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影像——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女子,站在街对面药铺檐下,手中油纸伞微微倾斜,伞沿抬起的刹那,她抬眸望来,目光如针,精准刺破喧嚣,钉在他后颈衣领第三颗纽扣的位置。
骆子祥脚步未顿,却在经过街心邮筒时,忽然抬手,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塞进投信口。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青鸾,我认得你伞骨上的刻痕。】
邮筒“咚”一声闷响,吞下这张纸,也吞下了某个即将掀起的惊涛。
长安街上,人声鼎沸,车马如龙。
谁也没看见,就在骆子祥投信的同一秒,北平城西山某座荒废的炮台残垣下,一株野蔷薇正悄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蕊心深处,一枚铜制鸾鸟衔环半埋于腐叶,环身蚀痕斑驳,唯独衔着的那枚小铃铛,被晨露洗得锃亮,在风里发出极细微、极清越的一声: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