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得如同尺量,“沈副司令说,他府上龙眼树今年结得旺,够吃一冬了。”
话音落,老傅竟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他转身拨开人群而去,大衣下摆翻飞如墨蝶。乐队战战兢兢重奏《夜来香》,音符却抖得厉害,像被风吹散的纸鸢线。
沈世昌脸色惨白,手心全是冷汗。骆子祥却已踱向舞池边缘,抬手招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那侍者捧来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卧着三支雪茄,茄衣油亮,标签印着“哈瓦那1946”。骆子祥取中间一支,剪去茄帽,点燃,烟雾升腾,勾勒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沈老哥。”他吐出一口青灰烟雾,声音被烟气揉得低沉,“方才傅司令问你,愿不愿去西山疗养院住些日子——说是那边空气好,能养肺。”
沈世昌猛地抬头:“我……我肺好得很!”
“嗯。”骆子祥点头,烟灰悄然折断,飘落在青砖地上,“所以我替你回了:沈副司令肺好,但心太热。西山风大,怕吹坏了。不如留在城里,帮着经国同志盯盯金圆券的事?听说魔都那边,账册堆得比城墙还高。”
沈世昌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嘴唇却哆嗦着发不出声。骆子祥已将雪茄递到他眼前:“尝尝?傅司令特供的。他说,这烟抽多了,人就不容易上头——比如,不会半夜爬起来,把电报机上的密钥本烧了。”
沈世昌瞳孔骤缩,手指痉挛般蜷紧。骆子祥却已收回手,将雪茄含回自己唇间,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起一点猩红,映得他眼底幽邃如井:“放心,密钥本没烧。就是沾了点水——前日暴雨,保密局地下室漏水,冯青波急得跳脚,正找人修呢。”他忽然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沈世昌耳畔,“不过沈老哥,你闺女昨儿个,在无线电训练班交的那份抄录稿……我瞧了眼。第三页第七行,‘敌台方位’后面,多写了个‘北’字。”
沈世昌双腿一软,几乎跪倒。骆子祥及时扶住他肘弯,力道不大,却稳如铁钳:“别慌。我让李秘书誊了一份干净的,今早已呈给经国同志。附了张条子:‘沈小姐笔误,显系初学,恳请宽宥。’”他顿了顿,烟雾袅袅缠绕两人之间,“沈老哥,你女儿那手字,比你当年在黄埔的考卷还歪。可歪得……恰到好处。”
远处,顾小宝端着酒杯款款而来,裙裾旋开一朵墨色牡丹。她先朝骆子祥福了一福,再转向沈世昌,笑意盈盈:“爸,骆处长说,今晚的舞会,您得跳第一支。司令部规矩,新官上任,不跳,不算进门。”
沈世昌僵立原地,西装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骆子祥却已伸手,将一支雪茄塞进他颤抖的手里:“点上。傅司令说,抽完这支,您就是司令部真正的副司令了——哪怕,没人给您开门。”
音乐再次响起,这次是华尔兹。顾小宝伸出手,指尖冰凉。沈世昌机械地握住,被她牵入场心。旋转开始时,他看见骆子祥退回角落,李秘书递上一份电文稿,柳如丝拈起一颗荔枝,轻轻咬破果皮,汁水顺着她指尖流下,在灯光下闪出琥珀色的光。
骆子祥没看舞池。他盯着电文末尾那个鲜红的“阅”字,旁边是经国亲笔批注:“速办。另,忠德所荐之港岛船票,加印二十张。附:金圆券样币五套,即刻启运。”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过青石板路,车窗半降,露出半张脸——冯青波。他叼着烟,目光扫过礼堂门楣,又缓缓移开,像一条潜行的蛇,游向更深的夜色。
骆子祥终于抬手,将最后一口烟雾缓缓呼出。烟雾散尽时,他听见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叮,主线任务‘金圆券之锚’触发。当前好感度:经国(72),老傅(38),沈世昌(-15),冯青波(-42)。隐藏成就‘暗河’达成进度:37%。”
他端起茶杯,杯底茶叶缓缓沉降,聚成一小簇墨色岛屿。窗外,西山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闷雷,沉沉滚过天际,像谁在远方擂动一面蒙了湿布的大鼓。
茶凉了。他却不喝,只静静看着那簇茶叶,仿佛在数它究竟由多少片叶脉构成。礼堂里,乐声、笑语、酒杯相碰的脆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那簇茶叶,在他眼中愈发清晰——每一片都带着锯齿般的边缘,每一道叶脉都蜿蜒如未命名的河道,而所有河道,终将汇入同一片幽暗水域。
沈世昌在舞池中央转着圈,笑容越来越僵硬,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面具。顾小宝的手搭在他肩上,指甲涂着淡粉色蔻丹,轻轻叩击着他肩胛骨凸起的位置,一下,又一下,节奏与远处雷声隐隐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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