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银尘，悠悠飘向他影子——那影子本该随光移动，此刻却诡异地凝滞不动，静待银尘落定。

银尘触影即融。刹那间，整道影子如墨滴入水，骤然晕染扩散，瞬间漫过青石、覆上竹篱、攀上松枝，所到之处，光线莫名黯淡三分，连蝉鸣都低了一度。陆离低头看去，自己脚下影子边缘，正缓缓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细看竟是无数细小雀羽纹路，层层叠叠，振翅欲飞。

他弯腰，拾起地上半片枯叶。叶脉早已干瘪，可当他将指尖银斑抵住叶柄，那枯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叶面鼓起微凸，似有生命在叶肉中搏动。他轻轻一吹——

噗。

枯叶炸开一团青烟，烟中掠出三只尺许长的青影雀，通体剔透，双目赤金，绕着他疾飞三圈，倏然撞向地面。青烟散尽，原地只剩三枚青鳞，排成三角，鳞面映出同一幅景象：云海翻涌，琼楼隐现，楼顶悬着一口巨钟，钟身铭文密布，最醒目处，赫然是两个古篆——“归乡”。

陆离一脚碾碎青鳞。碎屑迸溅，其中一枚弹至门槛，卡在木缝里，断口处，一缕银丝正滋滋冒着青烟。

暮色四合时，陆业琢来了。他未带佩剑，只负一手，另一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裹。木舍内霉味未散，他却似毫无所觉，径直走到陆离对面坐下，解包裹，取出一叠黄纸、三支朱砂笔、一方寸许铜镜。

“师尊闭关前留的。”他声音平缓，目光却锐利如刀，“说你身上有‘影蚀之兆’，若见银斑，便用此法暂封。”

陆离垂眸。黄纸上画着繁复符阵，中心是个“囚”字，字形扭曲，每一笔都由九道细线绞成，线头末端皆缀着微小雀首。朱砂未干，尚泛油光，显然刚制不久。

“陆师兄认得此症？”陆离问。

陆业琢指尖轻叩桌面：“缥缈峰典籍《玄阴异录》有载：中古魇凰殿崩毁前夜，曾有七名弟子逃出，浑身银斑，影子食人。三人被斩，两人自焚，最后一人……跃入归墟海眼，临去前嘶吼一句——‘吾等非叛，乃归乡使！’”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陆离：“那句‘归乡’，与罗教令牌背面云海仙宫图，出自同一匠人之手。而那位匠人，三百年前，是太白剑宗铸器堂首席。”

空气骤然凝滞。檐角枯藤最后一片残叶，无声坠地。

陆离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窗纸嗡嗡微颤：“所以陆师兄今日来，是替峰主试我？还是……替太白剑宗，收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陆业琢不答，只将铜镜推至桌沿。镜面浑浊，映不出人影，唯有一团混沌灰雾缓缓旋转。他屈指一弹，一滴血珠飞出，落入镜中。灰雾骤然翻涌，凝成一只竖瞳，瞳仁深处，赫然倒映着陆离此刻面容——只是那面容额角，正缓缓浮起一枚银斑，形如雀喙，微微翕张。

“你体内，有两股魇凰之力。”陆业琢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寒铁，“一股来自剑胚，一股……来自你气海深处。前者是引子，后者才是本源。白闻名，你到底是谁？”

陆离望着镜中那枚银斑，忽觉丹田一热。七木生化剑胚在他袖中轻轻震颤，胚体新芽疯长，白花怒放，花蕊中沁出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内里却翻涌着微型云海，云海中央，一座琼楼若隐若现。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五点银斑同时亮起，银光汇聚，在掌心上方凝成一枚寸许高的小钟虚影。钟身古朴，无铭无纹，唯有一道细长裂痕贯穿钟壁——那裂痕形状，竟与熊盛楠耳后朱砂痣一模一样。

“我是谁？”陆离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我是那个，把你们所有人……都当成归乡路上垫脚石的人。”

话音落，小钟虚影轰然炸开。银光如潮，瞬间吞没整间木舍。陆业琢瞳孔剧缩，本能拔剑——可剑未出鞘，他手中朱砂笔已寸寸爆裂，黄纸符阵自行燃烧，灰烬飘落铜镜，镜中竖瞳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砰然碎裂！

银光退潮般敛去。木舍依旧，霉味更浓。陆业琢僵坐原地，手中只剩半截焦黑笔杆。他低头，只见自己左手手背，不知何时浮起一点银斑，细看，竟是只微缩雀首，喙尖正滴落一滴银血。

陆离已不在原地。唯有门槛缝隙里，那枚卡住的青鳞静静躺着，断口处银丝不再冒烟，而是缓缓渗出一滴水珠。水珠滚落青石，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痕迹边缘，正悄然浮起半枚朱砂痣，形如未写完的“归”字。

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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