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的手势如此专注,仿佛他们刮掉的不是铁锈,而是某种沉重的、早已失效的契约。齿轮裸露出来,露出底下银亮的金属本色,在夕阳下微微发烫。
刘济民没回头,只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高仓健先生,明天谈判时,请告诉山田导演——中影可以付三百万美元。但其中一百万,必须用于购买瑞士那台机器的全套图纸;另外两百万,我们要换三样东西:第一,日本东宝株式会社现存所有1949年前中国胶片拷贝的修复权;第二,山田导演下一部电影,主角必须是个中国铁路工人;第三……”他停顿两秒,玻璃倒影里,他的瞳孔映着窗外燃烧的云霞,“请他把《远山的呼唤》结尾那封未寄出的信,改成这样——‘若我牺牲,请将我的飞行日志烧成灰,撒在长白山天池。那里离鸭绿江最近,风往南吹,也往北吹。’”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高仓健没说话,只是慢慢摘下西装外套,叠好,放在长椅上。然后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淡的旧疤痕——形状像半枚未完成的月亮。他抬手,指向远处萨瓦中心穹顶上旋转的贝尔格莱德电影节标志:“济民君,你看那标志。齿轮咬合齿轮,不是为了停止转动,是为了让每颗牙齿,都记住自己咬住的是哪一段历史。”
刘济民没应答。他望着玻璃上两个并肩而立的剪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一个系着深蓝色真丝领带;一个左胸口袋别着钢笔,一个颈间悬着银链——链坠是一枚微缩的歼-8模型,在余晖里折射出细碎光芒。暮色终于漫过窗沿,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浓重的墨色,沉沉压在地板上,像一道刚刚浇筑完、尚未来得及冷却的混凝土桥梁。
远处广场上,少年们突然欢呼起来。那台老放映机嗡嗡启动,齿轮咬合声铿锵有力,一束白光刺破黄昏,投在对面大楼墙壁上——光斑里,模糊的影像正艰难成形:一群穿工装的人正奋力推着一辆锈蚀的蒸汽机车,车头喷出的白烟在光影中缓缓升腾,渐渐幻化成一只展翅的白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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