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春秋奇谈》特别增刊”字样,如今已被改成烫金小字“读者珍藏版”,旁边多了一行手写体注释:“应万千读者恳请,特将《神探狄仁杰·蓝衫记》前三章合订成册,随本期杂志附赠。余者续刊,敬请翘首。”
这不是王硕提议的“成本让利”,而是刘济民凌晨三点爬起来改的方案——他让美编连夜重做封面,把原本印在封二的广告位腾出来,换上一行铅字:“致所有等不及的读者:我们宁可少赚一分钱,也不让故事在您手中断章。”
厂长凑近看,啧啧称奇:“这字儿,跟您那本《雪线》扉页题签一个味儿!”
刘济民没答,只将样书夹进腋下,转身推车出门。七月的阳光泼在柏油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骑过北海桥时,看见一群中学生围在报刊亭前争抢新刊,有个戴眼镜的男生高举着杂志喊:“快看!《蓝衫记》合订本!还带插图!”旁边女孩踮脚去看,马尾辫在风里甩得欢快。刘济民放慢车速,听见那男孩又嚷:“我爷爷说狄公断案比县太爷强十倍!”
他嘴角微扬,却没笑出来。
回到灵境胡同,王硕正蹲在枣树下修那台老式打字机。键盘卡住了,他叼着半截烟,用镊子夹着一根火柴棍往“Q”键缝里捅。见刘济民回来,他抬头抹汗:“济哥,刚接到电话,《今古传奇》主编想约您写个武侠专栏!说只要您肯动笔,稿费翻倍,还包往返路费!”
刘济民把样书递过去:“先看看这个。”
王硕翻开,眼睛越瞪越大:“这……这真是咱们印的?烫金!还带插图!这得加多少钱?”
“不多。”刘济民进屋倒了杯凉开水,一口气喝下半杯,“每本多花三分七厘。但加印五万册,就是一千八百五十块。加上设计、排版、胶订工时,总共两千四。”
王硕手一抖,火柴棍掉进打字机缝隙:“两千四?!济哥,咱上期才赚八千七!”
“所以得让读者知道,这钱花哪儿了。”刘济民从公文包掏出一张纸,“我写了篇短文,叫《关于三千四百张胶片的歉意》。”
王硕愣住:“胶片?”
“对。《蓝衫记》原计划配十二幅钢笔画,画家画好了,但胶片制版出了问题,七幅报废。我把这事写进去,说‘为保证画面精度,我们宁愿损失两千四百元,重做全部胶片’。再配张报废胶片照片——就拍打字机旁边那盒废片。”
王硕盯着那张纸,忽然笑出声:“济哥,您这哪是道歉?这是往读者心尖上撒糖!”
“糖得裹着苦药才有效。”刘济民拉开抽屉,取出克尔莱扎那封信,轻轻放在王硕手边,“你看这字迹。一个快死的人,还惦记着异国青年踹过他门框。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真正能活过时间的,从来不是勋章,是有人记得你笑的样子。”
午后,朱霖抱着刘鸣在院中晒太阳。孩子醒了,小手攥成粉拳,无意识挥舞,偶尔撞上奶奶鼻尖,惹得她咯咯笑。刘济民搬张竹椅坐在旁边,翻开一本硬壳笔记本——那是克尔莱扎送他的,牛皮纸封面,内页印着贝尔格莱德大学校徽。他没写字,只是一页页翻过,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脉络清晰如掌纹。
朱霖忽然问:“济民,你说……克尔莱扎先生要是活着,会不会也觉得《笼民》太悲观?”
刘济民合上本子,银杏叶簌簌滑落。“他会说,悲观不是病,是X光片。照得出骨头里的裂痕,人才知道怎么接。”
话音未落,院门被敲响。王爱梅领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进来,那人手里拎着个褪色帆布包,肩头还沾着麦芒。“济民同志,这是聂云岚老师,从四川来的!”王爱梅声音洪亮,“坐了三天火车,就为当面听您一句话!”
聂云岚三十出头,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袖口磨得发毛,却把帆布包抱得极紧,仿佛里面揣着命。他见了刘济民,没寒暄,直接解开包扣,捧出一叠手稿:“刘主编,这是《李调元佳话》第三稿。您上次说‘江湖气太重,少了川西坝子的烟火气’,我回去拆了灶膛,烧了七炉柴,重写了茶馆、盐井、挑夫号子……您看看,这回的‘烟火’,够不够燎原?”
刘济民接过稿子,纸页还带着体温。他没翻,只问:“聂老师,您写李调元,图他什么?”
聂云岚一怔,随即挺直腰板:“图他骂过和珅!图他编《函海》时饿得啃砚台!图他流放伊犁路上,还教牧民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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