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两口,待会儿还要陪小军他们办正事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陈常平抬头望去,只见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女人挎着竹篮站在门口,篮子里堆着青翠欲滴的韭菜和几颗胖嘟嘟的土豆。她鬓角别着朵刚掐的野蔷薇,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却衬得她肤色格外白净。
“嫂子!”陈常平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礼,慌忙改口,“刘科长家的……”
“叫我刘姐就行。”女人笑着跨进门,把竹篮放在井台边,“听小军说你们今儿来,顺路捎点菜。这韭菜是自家院里种的,昨儿刚浇过羊粪水,壮实!”她弯腰时工装后摆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红布腰带——正是去年周卫军在公社礼堂表演摔跤时,观众席上抛来的那条。
玉秀军端着茶盘出来,见状愣了愣。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刘科长夫人坐第一排,手里攥着的红布带子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后来这女人总在他下班时“偶遇”,有时递瓶橘子汽水,有时塞包大白兔奶糖,糖纸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一直当是长辈关照,直到前天在供销社仓库整理旧账本,翻出张泛黄的结婚照——照片里刘科长搂着妻子肩膀,背景是伊犁河大桥,而新娘腕上戴的银镯,正和此刻刘姐左手小指上那枚素面银环一模一样。
“刘姐,您怎么……”玉秀军嗓子有点发紧。
刘姐把野蔷薇插进窗台陶罐,转头对他眨眨眼:“小军啊,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像这韭菜,根扎得深,叶子才能绿得久。”她挽起袖子去帮黄桂英择菜,指甲缝里嵌着几粒绿色汁液,“对了,红梅托我带句话——让小军别担心周卫的事,厂里领导昨天开会定了,下周三正式办调令。”
院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井绳在辘轳上吱呀转动,水桶沉入幽暗深处,发出空洞的回响。周卫军盯着自己沾泥的布鞋尖,忽然觉得脚心发烫。他想起昨夜在队部办公室,郑百通把介绍信递给他时压低的声音:“小军这孩子……比他爷爷当年还沉得住气。”
玉秀军端起茶碗,滚烫的砖茶氤氲着苦涩香气。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榆树,枝杈间还系着几缕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去年春节挂的,如今褪成淡粉,在风里轻轻飘荡。树影斜斜切过青砖地面,恰好落在陈常平脚边。她正低头摆弄竹篮里的韭菜,发梢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耳后那颗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军哥,”陈常平突然抬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明天……咱们真去河里?”
玉秀军喉结动了动,把茶碗放回托盘:“嗯,带你看看什么叫‘活水养活鱼’。”
话音未落,高光明从井台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得,那我下午就去把那辆二八杠修修。后轮辐条断了两根,再不换,载着人过河滩非得散架不可。”他拍拍裤兜,铜钱叮当响,“正好,昨儿网的鱼卖了十七块六,够买新辐条了。”
黄桂英掀开锅盖,白雾腾起如云。她往沸腾的肉汤里撒了一把干辣椒段,辣香瞬间炸开,呛得陈常平眼角沁出泪花。这味道如此熟悉,像极了童年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松枝火,像极了母亲在雪夜煨在灶口的烤红薯,像极了所有被岁月腌渍过却愈发醇厚的、活着的气息。
玉秀军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屋。片刻后他捧出个蓝布包袱,打开层层包裹,露出柄乌木柄的旧匕首——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处还缀着半粒风干的枸杞。他把匕首递给周卫军:“这个给你。河滩碎石多,防着点蛇虫。”
周卫军怔怔接过,指尖抚过刀鞘上凹凸的刻痕。那不是花纹,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周卫军。刀鞘内侧,还用炭条写着行小字:“1973.冬.赠于卫军弟。”
陈常平望着那行字,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左耳垂——那里空着,原本该有枚银丁香耳钉。她记得清清楚楚,那耳钉是去年初雪日,周卫军用拾到的废铜片在煤油灯下敲打三天做成的。他递过来时手心全是汗,耳钉上还沾着炭灰,像一小粒未融的雪。
“这刀……”周卫军声音沙哑,“是你爷爷的?”
玉秀军摇头,目光掠过院墙上斑驳的土坯,掠过井台边青苔蔓延的砖缝,最后停在陈常平微红的耳垂上:“是我爹的。他走前说,刀要传给护得住人的手。”
院外,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驶过,车斗里堆满刚伐下的白杨木,树皮还泛着湿润的青白。木料缝隙间,几株蒲公英种子乘着热风飘进来,轻盈地落在黄桂英刚摊开的玉米面饼上,绒毛在正午阳光里闪烁如金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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