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月亮,天光不暗,所以能看清那些狼正从林子里慢慢出来,面着羊圈的方向。
两条哈萨狗已经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围着毡房不停的低吠着。
往常这个时候,叶尔江都会快速从毡房里出来,但今天任狗子怎...
夜风从伊犁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混杂的凉意,钻过院墙缝隙,在院子上空打了个旋儿,又悄然散开。陈玉秀把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用灰盖严,掀开锅盖——红烧鲟鳇鱼已炖得酥烂,酱色油亮,鱼肉泛着琥珀光,骨刺软如絮,汤汁浓稠挂勺,香气却未散尽,反而在夜气里愈发沉厚,像一缕不肯走的魂,缠着门框、窗棂、晾衣绳,一直飘到隔壁院墙根下。
老太太果然又骂起来了。
这次不是嘟囔,不是咒,是拍着门板嘶喊:“谁家半夜熬猫油?腥得人反胃!晦气!真真晦气!”声音尖利劈开寂静,震得檐角铁皮水槽“嗡”一声轻响。
周红梅正擦着碗,听见这声猛地顿住,抹布停在碗沿,侧耳听着。黄桂英没抬头,手底下剁葱的动作却慢了半拍,刀刃“笃”一声闷响,落在砧板上。她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极轻,极稳,没说话,只把切好的葱末往小碟里拢了拢,又顺手把灶台上溅出的一星酱汁擦净。
陈玉秀正蹲在井台边洗铁锅,听见那骂声,手没停,刷子一下一下刮着锅底焦糊的酱渣,动作匀称,力道不重不轻。水声哗啦,混着隔壁断续的斥责,倒像两股水流在暗处较劲。她忽然想起白天街道办来人时,老太太站在门边那一眼——不是看人,是看自行车后座上捆着的网兜,看卡盆边沿沾着的湿泥,看自己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的白皙皮肤,看周红梅腕子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反射的微光。那眼神里没有怨,只有饿,一种被长久困在窄小院落里、盯着别人日子过活的、干瘪发皱的饿。
她直起身,拧干抹布,把锅倒扣在灶台边沿,水珠顺着锅底边缘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深色小点。她没进屋,反而绕过屋角,走到院墙西头那棵老榆树下。树皮皲裂,枝干虬结,主干离地一尺处有道旧疤,是早年被人砍过一斧,没死,反倒愈合出一圈硬茧似的凸起。她伸手按了按那凸起,指尖触到树皮下细微的脉动——树还活着,活得比人更韧。
这时,隔壁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搪瓷盆摔在地上。紧接着是男人粗哑的呵斥:“娘!嚷啥嚷!鱼香咋了?人家炖鱼犯哪条王法?”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分明是巴掌扇在脸上。老太太的哭嚎立刻拔高,又急又碎:“我闻不得那味儿!那味儿勾魂!勾得人睡不着!睡不着啊——”
陈玉秀嘴角微微一牵,没笑,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小臂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十二岁上山采药,被毒藤刮破的。当时血流不止,黄桂英用马齿苋嚼烂敷上,三天就结了痂。有些伤,看着轻,愈得快,可底下筋络记得。
她转身回屋,路过堂屋时见周卫军正低头摆弄一只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红字,杯沿豁了个小米粒大的缺口。他拇指反复摩挲那缺口,指腹被磨得发红。陈玉秀脚步微顿,没出声,只轻轻叩了叩门框。周卫军抬头,眼睛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恍惚,见是她,忙把杯子藏到身后,扯出个笑:“洗完了?锅挺亮。”
“嗯。”陈玉秀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藏杯子的手,“那杯子,是你爸的?”
周卫军一愣,随即摇头:“不……是供销社发的,八三年评上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年他刚走。”
陈玉秀没再问。有些话不必挑明。八三年,周新军还在山里挖药材,周卫军在公社广播站念稿子,黄桂英一个人守着三间土房,把陈玉秀从六岁带到十六岁,把周红梅从三岁带到十三岁,把家里那口铁锅补了七次,把所有能换钱的鸡蛋都攒着,等儿子回来那天,煮一碗荷包蛋面条。
她转身进了厨房,灶火余温尚存,铁锅里鱼汤还泛着微光。她舀出一小碗汤,盛了两块鱼肉,撒上刚切的葱花,端给周卫军:“趁热吃。明天早上,还得早起。”
周卫军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皮发烫。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得舌根发麻,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直抵心口。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高烧,黄桂英也是这样,熬一碗小米粥,浮着薄薄一层油星,上面卧个溏心蛋,蛋黄流出来,裹着米粒,金灿灿的。他那时烧得迷糊,只记得那味道,像太阳晒过的麦垛,踏实,滚烫,能把人从冰窟里捞出来。
他咽下最后一口鱼肉,把空碗递还,手指无意碰了碰陈玉秀的指尖。那一瞬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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