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时间距离下午上班不远了,周卫军便只能简单的把这整副羊骨头架子卸开泡在水里。
能看得出来,这羊是今天才宰的,新鲜着呢,只不过大块肉都已经剔走了,虽然骨头上带着的肉不少,也能剔下来不少。
...
夕阳沉到西边山梁底下时,周卫军正蹲在院子葡萄架下,用铁锹把最后一捧土拍实。新栽的葡萄藤歪斜着,嫩叶还带着点蔫黄,但枝节处已泛出青白水色,像是活过来的脉搏。陈玉秀蹲在旁边,用小喷壶往根部浇了半壶水,水渗进土里,洇开一圈深褐色的湿痕。周红梅拎着个搪瓷缸子出来,里头泡着浓酽的砖茶,顺手递了一杯给周卫军:“喝口热的,别光顾着忙。你手心全是泥,刚摸过铁锹把儿,喝前先擦擦。”
周卫军接过来没急着喝,仰头望了眼天。云层低得压着房檐,灰白里透着青,风从北面来,裹着一股子潮气——明天怕是要落雨。他想起早上高光明临走前说的话:“玉秀,明天一早咱就出发,车停在采购科门口,七点半准时上车。”又想起玛力克塞进车斗那箱杏子,黄澄澄堆成小山,果皮上还沾着草屑和露水,甜香混着泥土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雨要是今晚下,明早路就软了。”周卫军把搪瓷缸子搁在葡萄架柱子上,指尖蹭了蹭下巴,“果子沟那段坡路,车轮打滑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玉秀拧紧喷壶盖子,抬头看他:“高大哥说他跑过十几趟,雨里雪里都走惯了。再说了,车是东风140,大梁厚,差速锁也好使。”她顿了顿,从裤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我记着呢,宁远县那边杏园子,黎光杏六分钱一斤,小白杏五分八,吊死干最便宜,四分二。拉到玉秀,批发价至少一块二,咱们按一块一卖,刨去油钱、箱子钱、过路费……”她用铅笔尖点了点纸页,“一趟下来,净赚最少三百。”
周红梅笑着摇头:“你俩倒会算账。不过玉秀,你可别光盯着钱——高光明为啥非拉着你跑这一趟?采购科多少人,偏挑你?”
陈玉秀低头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泥,没吭声。周卫军却替她答了:“嫂子,高大哥心里有数。玉秀在县厂干过两年,认得人,懂行情,说话不怯场,比那些刚从学校出来的强。再说了……”他抬眼看向陈玉秀,声音低了些,“她是我对象,信得过。”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静了静。周红梅抿嘴笑了,端起缸子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行,信得过就好。明早我给你们煮鸡蛋,带路上吃。”她转身回屋,门帘掀开又落下,布面上绣的几朵小雏菊晃了晃。
夜里果然落了雨。先是淅淅沥沥,后来变成噼啪砸在铁皮屋顶上的闷响。周卫军睡得浅,听见雨声就醒了,摸黑坐起来,听窗外雨声连成一片,像谁在远处敲一面蒙了水的鼓。他轻手轻脚下了炕,趿拉上鞋,推开堂屋门。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葡萄架下积水映着天光,泛着幽微的亮。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新栽葡萄根部的土——湿而不烂,正好。
回到屋里,他摸出枕头底下那个蓝布包,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子,哨身上刻着细密的“抗联”二字;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卷曲,上面三个穿旧棉袄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中间那个瘦高个,眉眼凌厉,左耳垂缺了一小块,正是年轻时的周卫军爷爷。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42年冬,三道岗,老周、老刘、小蔡。”周卫军拇指摩挲过“老刘”两个字,指腹能触到墨迹微微凸起。老爷子今天教的那套动作,最后收势时左手虚按太阳穴,右手食指抵住喉结下方——他说这是当年在夹皮沟伏击日伪巡逻队时,蔡红兵教他的“断息手”,一按即哑,再按即瘫,不伤皮肉,专破筋络。周卫军练了三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却像揣了团火。
雨声渐歇,东方透出青灰。五点半,周卫军就起了,烧水煮了六个鸡蛋,剥好装进搪瓷饭盒,又切了四根腌萝卜条压在蛋上。陈玉秀推门进来时,他正往帆布挎包里塞毛巾、肥皂、搪瓷缸子,还有两包大前门烟——高光明抽这个。她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发梢还带着湿气,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我娘留的杏干,给你装了一小包。”她递过个油纸包,里头金黄的杏干蜷缩着,透着蜜香。
两人推着自行车穿过清晨的巷子。空气清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巷口卖豆浆的老汉刚支起摊子,见了他们笑呵呵招呼:“小周,带对象出远门啊?”周卫军点头应着,陈玉秀低头推车,耳根微红。到了采购科门口,高光明的东风车已停在那儿,车头锃亮,驾驶室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穿着件洗得发硬的藏蓝工装,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检查轮胎气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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