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 “龙眼”？他当时没细问，此刻却像根针扎进耳膜。

他没应声，只朝摊主颔首，抱着陶罐走向卡车。油纸包在兜里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那点若有若无的甜香，竟比罐罐肉的浓香更执拗地缠绕上来。

绕过夯土墙时，高光明眼角余光瞥见低黑暗正蹲在卖雪鸡的摊子前，手里捏着一枚鸡蛋，对着日头仔细照看蛋壳上的气孔。他没过去打扰，径直拉开驾驶室车门，将陶罐稳稳放在副驾座位上。油纸包搁在罐子旁，灰白霉斑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低黑暗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刚换来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鸡毛。“嘿，你倒快！”他笑着拍了拍高光明肩膀，“那罐子买了？瞅着挺旧啊。”

“嗯。”高光明系安全带，“三十块。”

“嚯！”低黑暗吹了声口哨，凑近看罐子，“这白条纹……画得跟蚯蚓爬似的，真有人要？”

高光明没答，只伸手按了按陶罐底部那道细微裂痕。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微震感，仿佛罐腹深处有颗微弱的心脏，在尘封百年后，正随着他的体温，缓慢搏动。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离自由市。后视镜里，那道掩映市场的夯土墙渐渐缩小，最终被起伏的丘陵吞没。高光明摸了摸衣兜里的油纸包，又扫了眼副驾上静默的陶罐。罐口敞着，一股更清晰的甜香漫了出来，混着马肉的陈腐与泥土的微腥，竟奇异地勾起他幼时在老家窖里偷尝过的、埋了三年的甜瓜干——那甜味浓得发稠，甜得发苦，甜得让人喉头发紧。

他忽然想起马兴国的话：“甜瓜不能吃多，容易上火。”

可这罐子里装的，怕不是甜瓜。

卡车驶上通往县城的柏油路，阳光刺眼。高光明眯起眼，看见前方路边蹲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用树枝拨弄一只死蝴蝶。蝴蝶翅膀残破，但残留的蓝色鳞粉在光下仍闪出一点倔强的亮。小女孩抬头望来，正是琪琪。她咧嘴一笑，举起蝴蝶，仿佛献宝。

高光明下意识按了下喇叭。短促一声，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麻雀。琪琪却毫不惊慌，反而踮起脚，把蝴蝶举得更高，仰着小脸，笑容灿烂得如同昭苏七月正午的太阳。

那一刻，他兜里的油纸包，似乎又轻轻颤了一下。

回到供销社招待所已是午后。低黑暗去交羊毛单据，高光明独自留在房间。他闩上门，将陶罐放在桌上，油纸包铺开。马肉硬得像石头，他用随身小刀小心削下一小片，薄如蝉翼。刀锋刮过断面，竟泛出金属般的暗哑光泽，绝非普通风干肉该有的质地。他凑近细看，断面纹理致密，层层叠叠，如同年轮，其间隐约可见细若游丝的银线状脉络——不是筋，是某种矿物结晶析出的痕迹。

他起身从行李包里取出个小搪瓷缸，接了半缸清水，将那片马肉浸入。清水起初浑浊，很快沉淀出细密的灰褐色颗粒。他屏息等待，十分钟后，水面竟浮起一层极薄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油膜。油膜下，水色渐清，而那片马肉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几点细微的银星。

高光明心头狂跳。他迅速从包里翻出个空玻璃瓶——早上装啤沃用的，洗得干净。他倾倒搪瓷缸，滤去沉渣，只取上层清液与那层银光粼粼的浮油，尽数注入瓶中。液体在瓶内微微晃荡，折射窗外光线，竟如一小段凝固的银河。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低黑暗的声音带着笑意：“小军！何主任请咱们晚饭去他家！说他媳妇儿擀的拉条子，比食堂罐罐肉还地道！”

高光明手忙脚乱盖上瓶盖，将玻璃瓶塞进枕套深处。他拉开门，低黑暗倚在门框上，手里晃着两瓶新买的啤沃，瓶身凝着水珠。“走！趁热乎！别让何主任等急了——他家就在供销社后院，几步路！”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招待所土墙上。高光明跟着低黑暗穿过窄巷，经过供销社后门时，他下意识抬头。院墙根下，一丛野蔷薇正疯长，紫红色的藤蔓攀着砖缝向上，顶端缀满细小的、即将凋谢的白花。其中一朵花瓣边缘已卷曲发褐，可花蕊深处，一点极微小的银斑，在夕照里倏然一闪，细如针尖，却亮得惊人。

他脚步微顿。

低黑暗回头催：“发啥呆？快走！再晚拉条子坨了！”

高光明应了一声，迈步跟上。身后，那朵带银斑的野蔷薇，在渐浓的暮色里，无声地，又颤了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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