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海棠昨夜拧毛巾时水声轻响,想起她蹲在洋房庭院里,用小铲子松土时额角沁出的细汗,想起她翻财务书时睫毛垂落的弧度——这个总把事闷在心里的女人,原来早把他的软肋和铠甲,全都数得清清楚楚。
他收回手,没碰那张纸。
“刘同志,检查是好事。”陈渔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只耳朵里,“不过咱们流水村的海带,都是用君山水库的活水灌溉,滩涂底泥三年一换,连县里农技站的老师傅都说,‘这苗根子扎得比铁钎还硬’。您要是真来查,不如带台显微镜——我让渔嫂们现捞几筐鲜海带,当场切片,给您看看什么叫‘细胞级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世云袖扣上那点银光:“对了,听说刘厂长上个月还在八沙厂搞了个‘质量万里行’,亲自带队跑遍闽南九县。那会儿您怎么没顺道来流水村转转?”
刘世云脸上的笑意彻底凝住。
八沙厂根本没搞过什么“质量万里行”。那是刘世新去年编的政绩材料,为应付上级视察临时杜撰的——陈渔怎么会知道?
他喉结动了动,想开口,可教室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皮鞋声。
“报告!”一位戴眼镜的女工作人员探进头,“张科长让立刻通知一班学员,开班仪式提前十分钟,马上到礼堂集合!”
刘世云顺势收起纸,颔首:“那回头细聊。”转身时,袖口蹭过陈渔桌沿,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刮痕。
陈渔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道新痕,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就像渔民看见乌云裂开缝隙,漏下一束光,照在翻涌的浪尖上。
他掏出兜里那盒没拆封的凤凰牌香烟(昨天买自行车时老板硬塞的搭头),啪地掰断一根,烟丝簌簌落在刻着“HK1983”的桌缝里。
“老刘,借个火。”他朝刘欢欢扬了扬下巴。
刘欢欢秒懂,掏出火柴“嚓”地划亮,火苗蹿起半寸高。
陈渔凑过去点烟,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颊,明暗交错间,他低声道:“等会合影,站我左边。”
刘欢欢一愣:“啊?”
“你阿公让你来,不是来当花瓶的。”陈渔吐出一口白雾,烟气袅袅散开,“许家要跟组织对齐,可组织里的人,未必都姓许。”
刘欢欢瞳孔骤缩。
他猛地想起临行前,许老爷子把他叫进书房,没提培训,没提华侨,只指着墙上一幅泛黄的老照片说:“欢欢,你看这张——1952年,鲤城第一届工商联成立大会。前头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叫陈秉坤,是你太爷爷的结拜兄弟。他后来当过水产局长,管过码头,修过第一条跨海渡轮……可七九年平反文件下来那天,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烟灰掉满裤脚,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了,太晚了。’”
当时刘欢欢不懂。
此刻他忽然懂了。
陈渔要的不是站位,是站队。
而许家真正的根基,从来不在侨联的金匾上,而在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浸透咸腥与血汗的旧码头石阶里。
“……明白。”刘欢欢声音发紧,火柴烧到指尖也不觉得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李秀娥正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截粉笔。见陈渔走近,她随手将粉笔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指腹抹过粉笔灰,留下一道淡白印记。
“姐夫。”她叫得自然,像喊了千百遍,“我阿嬷今早托人捎话,说君山镇东头那片废弃盐田,底下渗出的卤水,比三十年前还浓。”
陈渔脚步一顿。
盐田?废弃盐田?
他脑中闪电般掠过一张泛黄地图——那是阿嬷压在樟木箱底的老物件,上面用蓝墨水标着密密麻麻的圈点,其中一处,正画着东头盐田的轮廓,旁边批注四个小字:“卤脉未枯”。
阿嬷一辈子守着流水村,最懂这片海的脾气。她说卤水浓,那就绝不是随口一说。
卤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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