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昉眼珠微转,好奇地问道:“那些人?是谁?”
这时两人的一大碗老酒都已经见底,张昉便让老板给他们续了一碗。
在江浙一带,老酒专指黄酒,这酒看着度数不高,可喝多了也容易上头,更别说他们这种牛饮一样的灌。
此时两人都有些晕乎乎,什么话都敢说。
“还能是谁?一个是死要钱的房东,你赚的越多,他就给你涨租,结果你辛辛苦苦赚的钱,有多少落进了他的腰包里,你自己都算不明白。”
张昉想到了余师傅,不禁轻轻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另一个。
那人早已接过话头,打着手势说道:“另一个就是帮会了,尤其是各大帮会的坐地舵主,是绝对不会坐着看那些商户捡便宜的。
新政府减税?嘿,那他们就涨费,卫生费涨一半、保护费翻一倍,还有劳务费、出工费、茶水费、七加八加,最后比减下来的杂税还要多。”
听他们这么说,张昉便明白了。
上次韩警长说没有帮会找商贩收费,当然不是骗他,但一场扫荡下来,震慑力也就只有那几天而已。
帮会份子也是要吃饭的,被杀鸡儆猴后消停几天,等几天一过,又恢复原样。
只是没人找他收钱而已。
不过这事儿他可管不了,而且也没这个本事管。反正也就这两年了,等把帮会扫清,这个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至于另一个房东的问题。
啧啧,也没几年的好日子过啰。
当今上海,有房的才是少部分,绝大部分都是租房住。
既然租房住的人多,满城那么多的房子,肯定就只属于少数人。
但放在偌大的上海滩,再少也是相对而言。
这年头的包租公可不少,小一点的,把自家房子的空房间租出去收钱,稍大一点的,自己住一栋,手里握着五六栋放租。
更大的那些房主,专门买那种里弄小巷里面石库门,独占半条街、甚至几条街的也不在少数,还有人甚至自己“开发小区”,单独一个弄坊全是自己的,然后放租给有需要的人。
而且这些房主大多都住石库门,或者是华界的中式大宅,极少有人会去住那些花园洋房。
住在花园洋房里的,绝大部分都是洋人富商或买办,他们的产业也是以工厂、地产或贸易业为主,再就是以前民国时期的旧官僚。
住在洋房里,坐收租金的不能说没有,但极少极少。
当然,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办法,不管是哪一种,等时间一到,全都要傻眼。
他们两个酒足饭饱,说话也说痛快了。
平时除了几个兄弟一起瞎三话四的白话,谁会跟他们说这些?
两人不知道张道爷让他们干正经营生的话,是随口一扯,还是确有好意,看在这顿酒饭的份上,就当他确实是好意吧。
其中一个便说道:“您看看,世道就这样,这满大街的花大姐,是她们自己想干这一行吗?我们这些上了青帮海底名册的,真就是天生的贱皮子?不知道做正行的体面?还不是没办法。”
另一个也叹道:“我们也是没赶上好时候,青帮在上海如日中天的时候,我们还小,等我们长大了,青帮也不行了。年纪小的时候,没钱学艺,想着混几年,赚点钱再去学个手艺吧,结果等混了这才发现,连养活自己都
难,更别说攒钱。”
张昉抿抿嘴,端起酒碗举了举,“喝酒,喝酒。”
两人也晒然一笑,齐齐举起酒碗,将最后小半碗酒喝干。
张昉跟这两个人胡天海地地瞎扯了一顿,吃完分开之后,他骑着自行车继续叫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顺便路过了一圈天保里和那间茶楼,才从北苏州路回家。
天保里位于北站附近,对应后世的位置,就是在静安的北站街道浙江北路西侧、热河路南侧、海宁路北段这一片。
(50年代初上海区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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