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见乔老板和秦经理虽然灰头土脸,但是身上确实没有受伤的痕迹,便也没在劝,转而说上了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恭维话。
秦婉儿转过身,看看被航空炸弹炸过的废墟,刷地一下就红了眼睛,嘴里更...
范荣书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警服,肩章上三道银线在斜阳里泛着微光,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一支是公安局配发的蓝黑墨水笔,另一支是自己攒钱买的、黄铜笔帽已磨出温润包浆的派克。他脚上那双翻毛皮鞋鞋尖沾着几点泥星子,裤脚还蹭着半截未干的青苔印——显然刚从虹口码头那边绕过来,没走正街。
他几步跨进酒店门槛,鼻尖先嗅到一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新蒸的糯米酒香、酱菜坛子微酸的底韵,还有柜台后头那台老式留声机刚换完的唱片余味,正悠悠飘着周璇《夜上海》的尾音。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朝张昉咧嘴一笑:“张老板今儿收摊这么早?莫不是又卖空了?”
张昉没答,只歪头打量他:“你这鞋底的泥,是从提篮桥往西第三条支弄里带出来的吧?那儿前天夜里塌了半堵墙,今早才用竹篱笆围起来,泥还没干透。”
范荣书一愣,下意识低头看鞋,随即哈哈笑出声:“好家伙,你这鼻子比我们局里养的警犬还灵!不瞒你说,刚去查了桩事——东大名路那边‘金玉楼’绸缎庄昨儿丢了三匹云锦,掌柜报的案,说门窗完好,账本也没少,就货少了。可我摸进去一看,后窗插销有新刮痕,窗台灰上有个半个鞋印,大小跟你这双布鞋差不多。”
王掌柜闻言搁下算盘,皱眉道:“金玉楼?那不是陈老板的铺子?他上月还托我给店里伙计订了二十斤嘉兴粽子,说是端午犒劳大家……怎么连云锦都保不住?”
“可不是嘛。”范荣书接过王大山递来的粗瓷碗,仰头灌了半碗凉茶,喉结滚动两下,才压低声音,“更蹊跷的是,今早我蹲在弄堂口,看见两个生面孔进去了,穿西装,拎皮箱,走路肩膀不动,脚跟先着地——不像生意人,倒像……练过的。”
张昉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一段暗号:“练过什么?”
“枪。”范荣书把碗往柜台上一顿,溅起几滴茶水,“我以前在警校靶场帮教官擦过枪,听得出那种步态——长期持枪抵肩瞄准,肩膀肌肉会不自觉绷紧,走路时重心偏右,右脚落地比左脚沉三分。”
王大山听得直咋舌:“嚯,那不就是特务?”
“未必是刮党的。”张昉忽然开口,目光扫过范荣书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带内侧隐约有道细长旧疤,“也可能是香港来的,或者澳门来的。现在上海滩,各路人马都在找活路。云锦运出去能换多少美金?一匹够买半条舢板。可要是运进来……”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剥开三层厚纸,露出半块黑乎乎的腊肉,“——得运多少斤腊肉,才能换回一匹云锦?”
范荣书盯着那块腊肉,忽然眯起眼:“你这腊肉……不是南浔产的。”
“聪明。”张昉把腊肉推到他面前,“昨天刚从湖州运来,经由一艘叫‘海燕号’的英国船,停在吴淞口外锚地,由三条本地小渔船接力转运,最后在我摊子后头那个柴火灶上熏的。”
范荣书没碰腊肉,反而伸手按住张昉手腕:“等等……‘海燕号’?那不是去年底才从新加坡返航的旧船?船主姓麦,听说是个混血儿,在香港注册的船籍。”
张昉抽回手,慢条斯理把油纸重新裹好:“消息挺灵通啊,范同志。”
“不是我灵通。”范荣书苦笑,“是韩警长今早开会念的通报——军管会航运组发现最近两周,有七艘挂着外国旗的小型商船,在长江口外十五海里处频繁接驳,用舢板来回转运货物。其中三艘,船籍查无实据;四艘,注册公司地址全是香港中环一栋烂尾楼。韩警长说,这是‘海上跳蛙战术’,专门钻封锁线漏洞。”
王掌柜听得直摇头:“跳蛙?跳得再高,也跳不出老百姓的饭碗。听说十六铺码头那些搬运工,现在十个人抢一个活,工钱压到以前一半,还常被巡捕房赶走。”
“所以他们才要跳。”张昉忽然转头看向范荣书,“范警官,你刚才说那两个西装客,有没有注意他们皮箱上的标牌?”
范荣书一怔,回忆片刻,脱口而出:“有!左边那个箱子角上,贴着个褪色的‘S.S. Pacific Star’标签——太平洋之星号?”
空气霎时静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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