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出海若遇险,必挂破灯笼求援;若挂整灯笼,便是有贵客。可昨儿那灯笼,偏偏破得不偏不倚,正对着船尾左舷第三颗铆钉——那是他们帮主私船‘海燕号’的标记铆钉。”
张昉心头一凛。鸿运号是沪上老牌渔帮,早年靠替洋行运私货起家,解放前已暗中归顺军管会,帮主姓沈,绰号“沈老鹞”,去年冬天还替港务处押过三船煤,专走崇明北支水道。
他放下碗,从布包底层摸出个扁平铁盒——里面不是糖果,而是十几枚旧式铜钱,边缘磨得发亮。“瘌痢头,帮我个忙。今儿下午三点,你去十六铺码头货运处,找老账房刘伯。就说……”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就说‘沈老板托问,去年冬至那船煤,炭渣里筛出来的三颗铜钉,可还收着?’”
瘌痢头叼起新烟,没点火,只用牙齿咬着烟卷:“然后呢?”
“然后你就看刘伯反应。”张昉把铁盒塞进他手里,“他若皱眉,你就说‘沈老板说,钉子锈了,得换新的’;他若掏烟斗,你就说‘钉子不急,先看看铆钉上的刻痕’。”
瘌痢头盯着铁盒里铜钱,忽然笑出声:“张联络员,你这钱……怎么都带着潮气?”
张昉没答,只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油腻船板上写了两个字:“沈鹞”。
瘌痢头眼神变了,烟卷从齿间滑落:“……您知道?”
“知道什么?”张昉轻轻擦掉水字,“知道鸿运号有艘船,叫‘海燕号’;知道沈老板去年冬至押的煤船,舱底夹层里,藏过十二箱‘英国产’羊毛衫——其实全是北平毛纺厂新出的‘飞鸽牌’,标签都没撕干净。”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还知道……那十二箱羊毛衫,最终发往了青岛、天津、北平三地,收货人全是军管会后勤处签发的代号。”
船舱霎时静得能听见河水拍打船帮的声响。瘌痢头慢慢把烟卷重新叼好,火柴“嚓”一声擦亮,橘红火苗映着他瞳孔里跳跃的光:“张联络员,您到底……是哪边的联络员?”
张昉已跨上自行车,车铃“哑”地又响一声:“是管货郎的联络员。”他蹬车起步,声音随风飘来,“记得啊,三点,十六铺,刘伯。”
车轮碾过石板路,张昉没回头。他知道瘌痢头不会问第二遍——有些门一旦推开条缝,里头的光就够人看清十年的路。
他骑过外白渡桥时,看见韩警长正站在桥栏边,仰头数着海关大楼的钟点。范荣书提着个藤编提篮,篮口露出半截白布,隐约是几副碗筷。两人似在争执什么,韩警长突然抬手,指向黄浦江上游——那里,一艘拖轮正缓缓驶过,船尾拖着的舢板空空荡荡,唯独船帮上,用白漆新刷了个歪斜的五角星,星星中心,还点了一颗朱砂似的红点。
张昉心头猛地一沉。
那星星……和瘌痢头头上的烫伤疤,一模一样。
他猛捏刹车,车轮在桥面刮出刺耳锐响。远处,海关钟楼的报时钟声终于撞响——当、当、当……三下。
下午三点整。
张昉没再往前骑。他调转车头,朝相反方向疾驰而去,车轮卷起薄尘,像一道仓促划下的句点。蓝布包在后座颠簸,铃铛空腔里的烟盒纸随着震动微微颤动,上面“S-734”的铅笔印,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近乎血锈的光泽。
他得赶在韩警长之前,找到沈老鹞。
不是为告发,而是为确认——那箱被劫走的大额美元,编号文件是否真被销毁?那些“泡泡背”腕表背后的刻痕,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早已埋下的暗号?更重要的是,当戈登将军号在长江口抛锚接人时,鸿运号的“海燕号”究竟停泊在哪个坐标?那坐标,会不会恰好与军管会某份未公开的航道测绘图,重合于同一经纬度?
风灌进他衣领,带着江水的腥气与未散尽的蟹粉香。张昉咬紧后槽牙,自行车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他知道,自己正骑向一张早已织就的网中央——而网眼之间,悬着的不只是百万美元的赃款,还有比金钱更重的东西:信任的刻度,忠诚的密码,以及一个即将诞生的新国家,它第一道隐秘的、尚未署名的法令。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梧桐落叶,碾过青石缝隙,碾过所有假装不知的晨昏。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触到那根绷得最紧的丝线。
哪怕指尖被割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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