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怯懦。可若他真怯,为何不派斥候尾随?为何不遣游骑扰我归途?他放我们大摇大摆回来,如同……放饵归巢。”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山脊一线起伏的暗影,“你看那岭脊,白日里荒草伏地,可今夜风起,草尖却未动。草下压着东西——不是人,就是马。”
董犬子悚然一惊,急抬头望去,果然见那山脊线轮廓僵硬,毫无风拂草动之态,分明是伏兵压低了身形,连衣甲都覆了枯草,却忘了草根在冻土上难生根须,风过不摇,反露破绽。
两人默然对峙片刻,朔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生疼。
“秦将军……”董犬子声音发紧,“您既早看出端倪,为何方才帐中不说?”
“说了,高大将军会信么?”秦琼缓缓解下肩上大氅,抖落上面一层薄霜,声音平静无波,“他信的是‘药味’,信的是‘文弱书生’,信的是‘乌合之众’。我若此时说‘杜如晦在山脊伏兵五千’,他只会笑我疑神疑鬼,再斥一句‘怯阵’。”他将大氅重新披好,扣紧铜扣,“所以,我不说。我只做一件事——明日,我八百骑不会冲阵,也不会断路。”
董犬子瞳孔骤缩:“那……将军欲何为?”
秦琼翻身上马,忽雷驳喷出一口白气,踏蹄刨雪:“我只盯住杜如晦的帅旗。若他帅旗不动,我便不动;若他帅旗西移,我便西追;若他帅旗南撤……”他勒转马头,目光如电,射向青石岭南坡那片沉沉黑暗,“我便烧了他埋在南坡枯林里的火油桶。”
董犬子浑身一震:“火油桶?!”
“三日前,我见南坡枯林边缘有新翻的泥痕,宽三尺,长丈余,呈弧形,深不及尺——不像埋灶,倒像掘坑埋桶。”秦琼双腿轻夹马腹,忽雷驳迈步前行,“杜如晦若真病重,何必费力埋油?若他不病,又何必装病?答案只有一个:他在等风向。今夜西北风劲,明日午时,风势必转东南。那时南坡火起,烈焰顺风扑向我军后阵,青石岭便成绝地。”
董犬子踉跄一步,扶住辕门木桩才稳住身形:“那……那高大将军的中军……”
“中军在北坡,火势烧不到。”秦琼策马缓行,声音随风飘来,冷静得令人心悸,“可中军一旦前压,两翼骑兵必随之跟进。南坡火起,骑兵退无可退,只能往北坡官道上挤——那里,杜如晦的万人步卒,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董犬子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秦琼行至营门,忽又勒马,未回头,只道:“董将军,若我所料不错,明日午时前,你会接到高大将军一道密令,命你焚毁营中所有存粮,伪作被袭。你照做,但留三日份粗粟,藏于北角水窖之下。待火起,你带三百死士,从北崖攀下,直插杜如晦大营后方——那里,我昨夜已钉下七枚铁钉,标记了三处营墙薄弱点。”
董犬子颤声道:“将军……您如何知他营墙薄弱?”
秦琼终于回首,烛光映亮他半边面容,眼神沉静如古井:“昨夜绕营驰骋时,我听见了。营墙夯土深处,有三处敲击声空响,比别处多出半拍。那是新补的朽木,承不住攻城槌。”
话音落,忽雷驳长嘶一声,载着秦琼没入夜色。
董犬子独立寒风中,望着那抹黑影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摘下头盔,以额触冰凉铁盔,喃喃道:“秦叔宝……秦叔宝啊……”
翌日卯时,天光惨白。青石岭上鼓声擂动,号角凄厉,汉军列阵而出。高延霸金甲耀日,立于中军纛旗下,手持长槊,意气风发。秦琼率八百骑列于右翼稍后,甲胄齐整,人衔枚,马裹蹄,静默如铁铸。
辰时三刻,汉军前锋步卒已推进至北坡半腰。坡下平野空旷,杜如晦大营紧闭,辕门如噬人的巨口,沉默矗立。
巳时初,汉军两翼骑兵开始展开,蹄声渐密,尘土飞扬。高延霸策马至阵前,仰天大笑:“杜如晦!尔等缩头乌龟,可敢出营一战?!”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枯草,在营墙上猎猎作响。
高延霸笑容更盛,猛地挥手:“擂鼓!进击!”
鼓声如雷,震得岭上积雪簌簌滑落。中军步卒轰然迈步,踏着整齐的鼓点,向坡下碾去。两翼骑兵亦催动战马,开始小跑加速。
就在此时,秦琼忽觉颈后汗毛倒竖。
他猛地扭头,望向南坡枯林——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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