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一溃,刘黑闼、李靖追兵便再难与萧裕、王君廓东西夹击之势合拢;此子若败……”他微微一顿,嗓音愈发沉静,“则我主力虽退,尚可据马岭镇死守半月,待李靖疲师,再反戈一击。”
帐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帐外。一名传骑滚鞍下马,铠甲铿锵,单膝砸在冻土上,声嘶力竭:“殿下!尉迟将军差末将急报——玄甲骑三千已整装待发,尉迟将军言:‘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高延霸若出子午山,必踏青石坳!若失一卒,末将提头来见!’”
李世民颔首,未置一词,只将手中朱砂笔掷入铜盆,墨汁四溅如血。
传骑退下,帐内复归寂静。长孙无忌忽觉袖口微湿,低头一看,竟是自己掌心渗出的冷汗,浸透了锦缎。他抬眼望向李世民——那人背影挺直如松,肩线绷紧,仿佛扛着整座关中的寒夜与风雪。可就在这一瞬,李世民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轻、极缓地按在自己左胸心口处,似在确认那搏动是否依旧强健。
“玄龄。”他忽然道。
“臣在。”
“传我密令,着冯翊县境内所有驿站、渡口、市集,即刻封禁三日。凡持汉军令牌者,一律扣押;凡穿隋制甲胄、佩环首刀者,不论官职,先拘后审。”李世民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凿,“另,命河东道监军使张亮,即刻启程,携密函往太原,面呈父皇——信中只写四字:‘天命在晋’。”
房玄龄心头巨震,指尖微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竹简。天命在晋?这岂非直指李渊起兵之地?岂非暗示大业十二年,太原才是天下龙气所钟?可此语若传入朝堂,必遭御史弹劾“僭越”、“惑众”……然而他抬眸,只见李世民侧脸线条冷硬如刀,眼底却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
——这哪里是争位之语?分明是向苍天借命,向乱世讨价!
李世民已转身,走向案后,提起笔,蘸墨,在新呈上的军报背面挥毫疾书。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盛彦师所部,当守临真东十里‘白杨坡’。坡前平野,坡后密林,坡顶孤松——此三物,便是生死界标。松在,旗在;松倒,旗撤。松若折,即刻焚坡!”**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亲手交予长孙无忌:“此令,亲送盛将军帐中。告诉他,白杨坡松树根下,埋有我李世民亲题‘忠勇’二字的铁碑——若他阵亡,碑起;若他生还,碑埋。此碑不记功名,只刻一‘义’字。”
长孙无忌双手捧纸,指节泛白,躬身退出帐门。
帐中只剩李世民一人。
他熄了两支烛,只留一支在沙盘旁。昏黄光晕里,他俯身,用小铲拨开华池西侧一片微隆的黄土——那里原是空白,此刻却被他悄悄埋下一颗裹着油纸的核桃。核桃壳上,以炭笔写着极小的字:“襄乐百姓,存粮三百石,藏于县衙地窖第三砖缝。”
他直起身,轻轻抚平土面,仿佛什么也未做过。
帐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灰。朔风渐歇,雪却下得更密了,无声无息,覆盖营垒,覆盖尸骸,覆盖野猪峡断壁残垣上未干的血渍,也覆盖了青石坳深处那三千双屏息凝神的眼睛。
李世民解下腰间横刀,搁在案头。刀鞘乌沉,刀柄缠着磨损的赤色丝绦。他伸出左手,五指缓缓张开,覆在刀鞘之上,仿佛在丈量一段尚未发生的时光。
——盛彦师的刀,正劈开白杨坡第一缕晨光;尉迟敬德的刀,正抵住青石坳第一片落叶;而他的刀,此时此刻,正静静躺在案头,等待劈开整个大业十二年的混沌长夜。
帐帘忽被风掀开一角,冷气灌入,烛火狂跳。李世民未回头,只伸出右手,食指轻弹刀鞘。
“铮——”
一声清越龙吟,震得沙盘上微尘簌簌而落。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帐幕,穿透了风雪,穿透了野猪峡的断崖,穿透了青石坳的枯枝,穿透了白杨坡上初升的朝阳,直抵长安城朱雀大街上,那一株尚未抽芽的老槐树根下。
树根之下,埋着一枚锈蚀的铜钱,钱文模糊,依稀可辨“大业通宝”四字。
而钱孔之中,正悄然钻出一茎极细、极韧的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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