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此印,加盖于刘黑闼军报之上,再送还。”他声音平静,“告诉刘黑闼,朕不怪他失策,只问他——盛彦师一介偏将,尚知以死守信、以诈诱敌;他身为汉东大将军,统十万雄兵,却连一个千人之阵都拔之不下,还险些被诱入死地,究竟是在替朕打天下,还是在替自己挣脸面?”
老宦官脊背一凛,伏地应诺,额角沁出细汗。
李善道不再言语,只重新坐回御座,目光落回那盏已凉的茶上。茶汤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膜,如隔雾看花,影影绰绰,映不出人影,却照见窗外杏花纷飞,一片片,无声坠落。
同一时刻,华池县东三十里的官道上,尘烟滚滚。
李世民所率主力已在此歇息半日。士卒们依令埋锅造饭,炊烟再次升起,比临真营中更显疲惫松散。不少兵士卸下甲胄,坐在路边揉着酸胀的小腿;战马垂首啃食着道旁新绿的草芽;伤员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医官正挨个敷药包扎,嘶嘶抽气声与低低呻吟混在风里。
李世民并未入帐,而是立于道旁一处土坡上,遥望西方。
长孙无忌悄然走近,递上一碗热粥:“二郎,用些吧。将士们都说,这一路走得急,粮秣虽足,却少有热食。”
李世民接过,却未喝,只捧在手中,让那点暖意透过陶碗渗入掌心。他望着远处起伏的黄土梁峁,良久,才开口:“辅机,你可还记得,去年此时,咱们也是从华池往东打,一路收复三县,势如破竹?”
长孙无忌点头:“记得。那时汉军初定关中,根基未稳,各郡守将多观望摇摆,我军所至,或开城迎降,或望风而溃。二郎亲率玄甲骑突入冯翊,一夜破三寨,斩贼将七人,捷报传至长安,父皇亲自登玄武门楼,赐酒犒军。”
“是啊……”李世民轻叹一声,目光仍未收回,“那时,咱们眼里只有城池,心里只有胜败。如今,眼里只剩退路,心里只剩时间。”
长孙无忌默然。
李世民终于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入喉中,却压不住胸中那一股滞涩。他咽下,将空碗递还,忽问:“盛彦师的军报,可有新讯?”
“半个时辰前刚到。”长孙无忌从袖中取出一封卷轴,“他已撤至洛源县东十里,与接应的精骑会合。伤亡七百二十三人,其中阵亡三百四十一,余皆带伤。缴获汉军弓弩百余具,马槊六十余杆,斩首二百一十七级,生俘三十四人——皆是刘十善亲骑。”
李世民接过卷轴,并未展开,只握在手中,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麻纸边缘。
“盛彦师……”他喃喃道,“此人忠勇,更兼机变。临真一役,他守得稳,退得巧,伏得狠。若非他拖住刘十善一日夜,又设伏反杀,我军撤退途中,必遭衔尾急追,恐非今日这般从容。”
长孙无忌低声道:“臣观其军报,盛彦师提及,伏击之所,正是他筑垒之前,便已勘定的‘断龙坳’——两侧塬高仅十余丈,却陡峭如削,中间官道仅容三骑并行,坳口窄如咽喉。他撤时,命士卒连夜伐木填塞坳口,又以火油浇灌枯枝,只待汉军追至,便纵火焚之。火起之时,刘十善部已被截为数段,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乱作一团。”
李世民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亮色:“好!此等心思,非十年沙场磨砺不可得。传令,擢盛彦师为右武卫将军,加爵云麾将军,赐金百两、绢五百匹、良马十匹。另,着户部即拨钱粮,抚恤其部阵亡将士家眷,伤者另行优赏。”
“诺。”
李世民将卷轴收入怀中,又望向西边天际。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群山褶皱,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远处一道蜿蜒如带的清水河。河对岸,隐约可见几处烽燧轮廓,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辅机,你说……李善道下一步,会怎么走?”
长孙无忌略一思忖,答道:“依臣愚见,李善道必不会因刘十善小挫而改弦易辙。他志在陇右,临真既失,必图庆阳。庆阳若下,则我军退路尽断,只得翻越子午岭,入蜀避祸。故李善道必遣李靖、刘黑闼分路并进,一面佯攻华池,一面直扑庆阳。其意不在一城一地,而在围歼我主力于渭北。”
李世民颔首,神色渐凝:“不错。所以,我们不能退到庆阳,更不能退入蜀中。”
“二郎之意是?”
李世民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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