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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李善道颔首,“白亭驿乃临真通往华池的咽喉,驿丞姓赵,本是隋旧吏,去年冬,其子在太原为汉军所俘,至今未归。赵驿丞屡次遣人密信至华池唐营,愿为内应。李世民知之,却不动声色,待盛彦师败退至此,方授其密令——若刘黑闼主力果真追至白亭驿,盛彦师可佯作溃不成军,引其入驿,届时内外夹击,火焚驿馆,尽歼其先锋。”
王珪倒吸一口冷气:“殿下此举……极险!”
“险,方显其智。”李善道眸光微凛,“盛彦师若真依计而行,纵使功成,亦必死无疑。白亭驿狭小,火起则无路可退,他带去的数百残卒,皆是赴死之士。然李世民仍敢用之,盖因深知盛氏一门忠烈之性——宁碎玉,不为瓦全。”
暖阁内一时寂然无声。铜炉松香燃至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散入清冷空气之中。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黄门侍郎趋步而入,跪呈一卷火漆密报:“陛下,华池急报!盛彦师部已于今晨卯时三刻抵白亭驿,驿丞赵怀恩已开驿门相迎。午后申时,刘黑闼前锋五百骑果然衔尾而至,止于驿外五里扎营。盛彦师遣人诈降,称愿献地图、粮册,请其主将入驿受降。刘黑闼未亲至,遣其帐下骁将王君廓率两百骑入驿。酉时初,驿中火起,烈焰冲天,王君廓及所部尽数焚毙。盛彦师率余部趁乱突围,斩首百余级,携赵怀恩父子并二十余名驿卒,连夜南下,已近华池界。”
李善道听罢,并未言语,只伸手取过那卷密报,展开细阅。纸页翻动之声清晰可闻。他逐字看完,指尖在“盛彦师身中三矢,左目为流矢所伤,犹持槊斩王君廓于火中”一句上久久停驻。
良久,他合上密报,缓步至殿角一座青铜蟠龙熏炉前,亲手拨开炉盖。炉中炭火正红,噼啪轻响。他将密报置于炉口,火舌倏然舔上纸角,橘红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眉宇间不见喜怒,唯有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火光跃动,纸页蜷曲、焦黑、化为灰蝶,纷纷扬扬飘落于青砖之上。
“传朕旨意。”李善道声音低沉,却字字如磬,“盛彦师,授云麾将军,赐金甲一副、御马一匹、黄金百镒。其部幸存将士,各晋一级,重伤者赐帛五十匹,阵亡者追赠武骑尉,抚恤加倍。另……”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地上尚未熄尽的灰烬,“盛彦师左目虽伤,然其心未盲,其志未堕。着太医署择名医良药,速送华池。朕要他活着——活着看朕如何收复关中,如何亲执王君廓之首,祭于长安朱雀门前。”
王珪伏地叩首,额头触砖:“陛下圣明!”
李善道未再答话,只负手立于炉前,凝视那最后一点余烬,在风中轻轻一颤,终化为无声尘埃。
窗外,一只孤雁掠过终南山巅,翅尖划破铅灰色的天幕,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苍白轨迹。
而就在同一时刻,华池城外十里坡的临时军帐中,盛彦师仰卧于草席之上,右眼蒙着浸药的麻布,左眼却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映着帐顶破洞漏下的天光,像一柄未曾出鞘的剑。他身侧,盛彦武正以清水擦拭他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箭创,血水混着药汁,滴滴答答落入下方陶盆。
帐帘忽被掀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军医提着药箱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匣的内侍。老军医瞥见盛彦师睁开的左眼,不禁一怔,随即上前搭脉,又翻开他蒙眼的布条查看伤势,须臾,长叹一声:“将军,此箭距目眶仅半寸,若再偏一分,左目亦废。然老朽观之,将军神志清明,气息绵长,此乃天佑忠贞之人啊。”
盛彦师喉结滚动,嘶哑道:“诏……到了?”
老军医点头,示意内侍呈上锦匣。匣中赫然是金甲、御马铁牌、金铤。盛彦师目光扫过,未多停留,却忽然问:“阿武,你记得咱爹当年在睢阳开仓那日么?”
盛彦武正低头包扎,闻言手一顿,声音哽咽:“记得……那日大雪,爹披着补丁棉袍站在粮仓门口,说‘仓中有粟,人腹中无食,粟存何益?’后来郡守带兵来拿他,爹就站在雪地里,任他们锁链加身,也不肯跪。”
“嗯。”盛彦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左眼里竟有泪光一闪而没,“那时我八岁,攥着爹的衣角,哭得喘不上气。爹摸着我的头说:‘彦师,人活一世,脊梁弯不得。弯一次,就永远直不起来了。’”
帐中寂然。唯有药罐在小炉上咕嘟轻响,白气氤氲,如雾如纱。
盛彦师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慢慢探入怀中,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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