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龙血点下的“引脉契”,为的是让我能在“炼罡”取消后,另辟蹊径,借龙息反哺己身。可这契纹越亮,我咳得越勤,夜里常梦见自己躺在一口深井底部,井壁光滑如镜,映出无数个我,每个我都在咳,咳得肺叶一片猩红,咳得井水翻涌成血浪,浪尖上浮着半片青玉简,裂痕蜿蜒如龙爪。
“你还在想那女人?”身后传来声音。
我吓了一跳,猛回头,裴不了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就站在三步外,手里多了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清汤,汤面浮着几粒枸杞,沉在碗底的,是三片薄如蝉翼的、泛着淡青光泽的肉。
我盯着那肉,喉咙发紧:“……龙须菇?”
“龙涎蕈。”他纠正,把碗递过来,“百年以上,采自云梦泽沼底淤泥。观主今早派人快马送来的。”
我接过碗,指尖触到陶壁微凉,可那汤却烫得惊人,一股浓烈的、类似雨后竹林混着铁锈的气息直冲鼻腔。我抿了一口,汤入喉,先是苦,继而回甘,最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腥甜,仿佛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桑葚。可这甜意刚浮上来,胸口那团闷堵便骤然一松,像是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把我肺叶间那团湿棉絮抽走了半缕。
我忍不住又喝一大口。
裴不了看着我喝完,才道:“她叫云翳。”
我呛了一下,汤汁溅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云翳?那个……白裙女人?”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我胸前,“你肺里那点积液,本不该十年不散。是有人在你第一次咳血时,悄悄把一缕‘锁息丝’织进了你的肺络。那丝极细,非龙目不可见,非龙息不可解。云翳今日现身,是来收丝的。”
我手一抖,空碗差点脱手。脑子里轰然一声,往事碎片纷至沓来——五岁那年高烧不退,咳得满床是血,村医束手无策,是个穿白裙的女人连夜登门,喂我喝下一碗温热的、带着奇异清香的药汁;七岁摔断腿,在祠堂养伤,半夜惊醒,看见那女人坐在窗边,指尖垂下一道银线,细细密密,缠绕在我绷带下的小腿上;十二岁第一次引气入体失败,经脉灼痛如焚,也是她无声无息出现在我床前,掌心贴我后心,一股清冽气息涌入,瞬间压下了所有燥火……
原来不是恩,是缚。
“为什么?”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为何要缚我?”
裴不了沉默良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云海,只余一抹熔金般的光晕勾勒出他半边侧脸。他忽然抬手,指向我左眼:“你记得你左眼第一次看见龙影,是在哪一年?”
“……十岁。”我下意识捂住左眼,“那天我掉进后山枯井,井底有光,光里游着一条龙,通体青黑,鳞片如墨玉,爪下踏着一团……一团灰扑扑的雾。”
“那是‘晦龙’。”裴不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龙族弃子,不入四海龙籍,不列三十六天罡,专司吞纳人间浊气、秽气、怨气。它不吐息,只吞噬。可它吞噬之后,需寻一具干净的躯壳,暂寄龙魂,以避天雷淬炼之苦。”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年你掉进的枯井,是百年前一位龙裔修士坐化的‘蜕鳞窟’。”裴不了一字一句道,“晦龙选中了你。它没能完全寄附,只留下一缕残魂,和一双能窥见龙迹的左眼。云翳,是它的守誓者。她缚你肺络,不是害你,是在替晦龙养鼎——把你养得恰到好处,既不能太弱,弱则鼎碎;也不能太强,强则鼎反噬。十年了,你咳血、积液、畏寒、易病……全是它在调鼎。”
我呆坐在那里,晚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原来我这一身病骨,从来不是天妒,而是被一条龙,当成了一口锅,在慢火细煨。
“那现在呢?”我听见自己问,“她今日现身……是鼎养成了?”
裴不了没立刻回答。他弯腰,从断云石缝里拔出一株野兰,兰叶青翠,叶心却凝着一滴水珠,在暮色里幽幽发亮。他把兰叶凑近我眼前:“你看这滴水。”
我眯起左眼。
水珠里没有我的倒影。只有一条极细的、灰蒙蒙的小龙,在其中缓缓游动,鳞片黯淡,双目紧闭,仿佛沉睡。
“它醒了。”裴不了说,“云翳收丝,是因晦龙即将破茧。它要借你这具养了十年的鼎,重铸龙身。”
我猛地抬头:“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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