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年陪在包老太爷身侧,将老人的每一丝神情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老人平复了情绪,才抬起手,朝车间深处一指。
“包先生,这边请。还有一样东西,想请您亲自过目。”
...
陆怀民站在皖省科大行政楼外的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枝头渐黄的叶子。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像一封封未拆封的信,无声地坠向地面。他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边缘微卷,仿佛还带着北方初秋的凉意——那凉意,是从宋老书房窗缝里钻进来的,是从王定国所长办公室暖水瓶升腾的白气里浮出来的,更是从刚才电话听筒里沈老师那声低沉却温厚的“怀民,你回来得正好”里渗出来的。
他攥紧那片银杏叶,转身朝精密机械系实验楼走去。
楼道里还弥漫着机油、松香和焊锡混合的气息,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三楼尽头那间挂着“CAM联合攻关组”木牌的屋子,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七八张旧课桌拼成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图纸、手稿、打孔纸带,还有一台刚从江南厂借来的Z32K立式铣床数控面板——外壳磨得发亮,按钮上印着褪色的俄文字母。几个学生正围着一台改装过的示波器调试信号,听见动静齐刷刷回头,见是他,顿时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欢呼:“陆师兄回来了!”
陆怀民笑着点头,把背包搁在墙角铁皮柜上,顺手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大口浓茶。茶是沈老师亲手焙的,去年冬天他在合肥郊区山坳里采的野茶青,用柴火慢烘,涩中回甘,喝下去像有一股热流直抵胃底。
“周工昨天来电话,说江南厂那台XK5040改造样机,第三轮联调跑通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递过一叠打印纸,“这是实时采集的刀具轨迹误差曲线,最大偏差控制在±12微米以内,比设计指标还优三个百分点。”
陆怀民接过,指尖拂过纸面,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据点。他没说话,只是把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用铅笔迅速画出一个反馈补偿算法的简图,又圈出两个关键参数位置,写上“ΔT修正值需与主轴热变形模型耦合”“伺服响应滞后补偿应嵌入前处理层”。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下,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这时,门又被推开。沈一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沾着一点灰白的铸铁屑,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盒盖缝隙里透出一点油星儿。他看见陆怀民,脚步顿了顿,眼角纹路舒展开来,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嘈杂瞬间静了半拍:“怀民,路上冷不冷?”
“不冷。”陆怀民快步迎上去,接过饭盒,“沈老师,您这盒里……”
“红烧肉,食堂师傅特地留的。”沈一鸣把饭盒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翘起,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有些地方还贴着小块胶布补过。“你走后,我重算了后处理模块的坐标转换矩阵。原来那个七阶多项式逼近法,理论上没问题,但现场机床控制系统内存只有64K,加载太慢。我试了三次分段线性插值加查表法,精度损失不到0.3%,运算时间压缩到原来的十四分之一。”
陆怀民翻开本子,指尖停在一页草稿上——那里画着一个歪斜的坐标系,原点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写着:“此处为江南厂老车间地基沉降十年累计位移量(实测:3.7mm),所有加工坐标系必须以此为基准重校准。”字迹沉稳,力透纸背。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把本子合上,轻轻按在胸口。
沈一鸣没多问,只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茧:“吃饭。吃完,咱们去车间。”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切过高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两人站在江南厂老厂房最西头的改造车间里。空气里浮动着金属冷却液特有的清冽气味,远处传来镗床低沉的嗡鸣,像大地深处的心跳。那台被他们叫作“老黄牛”的XK5040铣床静静伫立,导轨锃亮,防护罩上新喷的漆还没干透,泛着哑光的蓝。
沈一鸣戴上手套,弯腰掀开主控柜侧板。里面线路密如蛛网,几根粗大的红色电缆接在一块自制的电路板上,板子边缘焊着三枚苏联产的KP1-10可控硅——那是去年冬天他和陆怀民蹲在哈尔滨轴承厂仓库角落里,用两箱冻梨换来的。
“看这儿。”沈一鸣用螺丝刀尖点着其中一颗芯片,“我把你的中断优先级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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