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拖鞋踢踏声,隔壁房间门“砰”地打开,一个金发女生探出头,睡眼惺忪:“刘!你的土耳其音乐能不能关小点?我要赶七点四十的细胞生物学考试!”
刘维邦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Entschuldigung!(抱歉!)”转头对曹蔚然挤挤眼,“瞧见没?这就是咱们楼的生态链——土耳其人负责吵,中国人负责静,德国人负责考,土耳其人再负责请所有人喝咖啡赔罪。”
他抓起外套往身上套:“走!带你认路。先去楼下‘老海因茨’面包房买早餐,再去大学城中心广场——那边有块青铜碑,上面刻着建校一百周年时所有工程师校友捐建的设备清单。咱们中国留学生去年捐了一台超声波清洗机,牌子就钉在碑背面第三排左数第七个螺丝孔旁边。”
曹蔚然跟着他下楼。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台阶边缘已被无数双鞋底磨出浅浅的凹痕。他数着步数——七十二级,和基地宿舍楼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空气里混着黄油、酵母与雨水浸润的青苔气息,而基地只有消毒水与铁皮屋顶晒热后的金属味。
面包房门口排着长队。橱窗玻璃上凝着水汽,里面摆着深褐色的黑麦面包、焦糖色的果仁卷、还有切成菱形的蜂蜜蛋糕。刘维邦熟稔地用德语跟老板打招呼,又回头问曹蔚然:“吃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好嘞!”刘维邦转身朝老板喊,“Heinz!Zwei Br?tchen mit K?se und Schinken!(两个奶酪火腿卷!)再加一杯Morgentee!(晨茶!)”
老板是个秃顶矮胖老头,围裙上沾着面粉,闻言抬头打量曹蔚然一眼,忽然用极慢的德语说:“*Neuer Chinese?*(新来的中国人?)”
曹蔚然点头:“*Ja. Aus Peking.*(是的,来自北京。)”
老头眯起眼:“*Peking… Die Stadt der Maschinen.*(北京……机器之城。)”他忽然从柜台下摸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制齿轮,直径约三厘米,齿距均匀,内孔边缘刻着模糊的汉字“北二”。他把它推到曹蔚然面前,“*Von einem Freund. Vor zwanzig Jahren.*(一个朋友送的。二十年前。)”
曹蔚然指尖一顿。北二——北京第二机床厂。1964年援建阿尔巴尼亚时,曾向地拉那输出过一批精密丝杠磨床,配套传动箱里就有这种规格的伞齿轮。而阿尔巴尼亚工人当时把所有中国师傅叫“北京来的齿轮匠”。
他没碰那枚齿轮,只轻声问:“*Ist Ihr Freund noch in Peking?*(您的朋友还在北京吗?)”
老头摇摇头,用抹布擦着玻璃杯:“*Nein. Er ist tot. Aber die Maschine l?uft noch.*(不,他去世了。但那台机器还在运转。)”
刘维邦没听懂后半句,却察觉气氛微妙,赶紧笑着付钱,把两个纸袋塞进曹蔚然手里:“走走走!别让老海因茨又讲他那些‘中国齿轮匠’的故事——上次讲了四十五分钟,我面包都凉透了!”
走出面包房,晨光已彻底撕开雾霭。广场中央那座青铜碑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曹蔚然走近,果然在背面第三排左数第七个螺丝孔旁,找到一块指甲盖大的不锈钢铭牌,上面激光蚀刻着两行小字:
**CHINA-GERMANY ENGINEERING EXCHANGE PROGRAM
ULTRASONIC CLEANING UNIT DONATED BY BEIJING NO.3 MACHINE TOOL FACTORY — 1981**
北京第三机床厂。
路远州的“工作单位”。
曹蔚然凝视着那行字,喉结微微滑动。这不是巧合。是赵振东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资料里,特意夹着的一张照片——正是这块铭牌,拍摄于三个月前,背景是同样角度的青铜碑与喷泉。
他们在用细节织网。每一根线都埋得极深,却又精准得令人窒息。
“发什么呆?”刘维邦把一杯热腾腾的茶塞进他手里,“尝尝,这是晓梅特产的‘山毛榉叶茶’,德国人说喝它能记住所有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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