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温南筝——那位青衣小帽的老叟,始终淡然抚须的手指,终于停住。他缓缓转首,目光穿透层层雨幕与翻腾水雾,如两道实质剑锋,钉在陆离身上。须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一股浩然堂皇、却又锋锐到令人窒息的气息,自他体内无声弥漫开来,竟让周遭沸腾的元气都为之一滞。
陆离心头狂跳,脊背汗毛倒竖。
他明白了。
这三人,早就在等这一刻。
等他亮出这一剑。
不是等他杀人,而是等他“证道”。
证那柄埋在剑尊殿最深处、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十方剑主·秋律篇》残卷所载真意。
剑尊殿四座青铜大殿,其余三殿皆以武学秘藏、神兵图谱、法身遗刻闻名,唯独剑尊殿,空空如也,只余四壁斑驳剑痕,以及殿心一具盘坐石像,双手空空,膝上无剑。千年来,闯入者皆道此殿徒有虚名。唯有极少数古老典籍残页提过一句:“剑尊非持剑,乃持律。秋律一出,万剑俯首,因果自裁。”
原来,那石像膝上,并非无剑。
而是……秋风。
是金气。
是那一道,斩断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纠缠,只留纯粹“当下”之果的——律令之剑。
陆离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冲的腥气。他不敢再看天上,更不敢看癫散人。他知道,自己已成漩涡中心。天上三位炼神圆满,绝非偶然齐聚。他们彼此忌惮,互不信任,却对“剑尊殿真传”有着近乎本能的、不容他人染指的执念。而自己,这个手捧准神兵剑胚、又能催动半式秋律的筑基小子,就是那把开启最终秘藏的钥匙,亦是……必须被抹去的变数。
癫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断臂处木纹急速蠕动,竟有嫩枝钻出,顶端裹着一点幽绿光晕,如毒蛇吐信。他死死盯着陆离,眼神不再是看猎物,而是看一件即将失控的、足以颠覆罗教根基的禁忌之器。
“小子……你姓甚名谁?师承何门?”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颤抖,“你……是不是……见过那尊石像?”
陆离沉默。
他不能答。一答,便是将书院、将整个赤火书院的安危,拖入这三位绝世强者的视线之下。成舍人与朝廷的关系,温南筝代表的章华台意志,游大长老背后玄冥府的滔天怨毒……任何一方,都足以让书院灰飞烟灭。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擦过剑胚表面那道几乎不可见的、蜿蜒如龙的浅色纹路。那是他在剑尊殿石像膝前跪坐三日,以心血为引,从石像眉心拓印下来的唯一印记。
纹路微光一闪,癫散人断臂处那点幽绿光晕,竟随之剧烈闪烁,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
“果然……”癫散人眼珠暴凸,木化的眼眶里渗出碧绿泪滴,“果然是……‘律引’!你不是继承者……你是……容器!”
他猛地张开仅存的左臂,五指箕张,掌心向上,竟不再攻击陆离,而是狠狠一抓虚空!
“嗡——”
一声低沉震鸣自他怀中响起。那瓶一直未曾离身的天一神水玉瓶,瓶塞自行崩飞,一股浓稠如墨、却又泛着诡异青金光泽的液体喷薄而出,在空中迅速拉长、扭曲、塑形,竟在瞬息间凝成一柄尺许长的……微型水剑!
剑身剔透,内里却有无数细小符文流转不息,每一道符文,都与陆离剑胚上那道“律引”纹路隐隐共鸣。
“罗教镇教三宝之一,‘律引水剑’!”成舍人冰冷的声音自云端传来,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游老鬼,你竟将此物赐予一个散人?!”
“桀桀……成舍人,你既知此物,便该明白——”游大长老的笑声在尸气中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此剑,只为引动‘秋律’真种!这小子……才是真正的‘引子’!他若死,秋律真种溃散,剑尊殿核心禁制永封!尔等……谁也别想踏进一步!”
温南筝沉默了一瞬,随即轻叹一声,那叹息声却如惊雷炸响在陆离耳畔:“原来如此……难怪章华台不惜代价,将‘镜花水月’神通残篇送入秘境……并非为游倚风,而是为今日……引你现身。”
陆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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