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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对李伟的报复?(第2/2页)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四个人的身影穿过两扇敞开的、油漆剥落的木门,消失在幽暗的门洞里。门内隐约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秦腔调子,混着人群的嗡嗡低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慢慢摊开左手——掌心里,几粒瓜子壳蜷曲着,沾着盐霜,还有一点没剥干净的淡黄色果仁。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它们全都倒进路边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缸里盛着半缸浑浊的雨水,几片枯叶浮在水面,瓜子壳沉下去,悄无声息。

他转过身,没看何雨峰,也没看那扇紧闭的、隔开两个世界的门,只抬脚,朝着相反的方向——通往百货大楼那条洒满碎金阳光的街道走去。工装裤兜里,一枚野猪獠牙的尖端,正硌着他大腿外侧的皮肤,坚硬,微凉,带着山野深处未散尽的腥气与莽撞。

而此刻,百货大楼三楼柜台后,郑孝先正把一叠崭新的搪瓷盆码得整整齐齐。盆底印着“国营红旗搪瓷厂”几个红字,釉面锃亮,照得见人影。他擦了擦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份刚誊抄好的《收购协议书》。抬头处,“甲方:饮食服务公司下属肉食供应站”,“乙方:周卫军”,墨迹浓重。他拿起钢笔,在乙方签字栏上方,用小楷写着:“注:野猪肉收购价,含税及运输损耗,实付六百五十元四角整。”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了一行小字,极轻,却力透纸背:“另:若乙方需购入猎枪配件或民用火药,可凭此据至我处洽商。”

窗外,一辆载满西瓜的牛车慢悠悠晃过,车把式甩了个响鞭,鞭梢炸开一声脆响,惊飞了电线杆上两只麻雀。郑孝先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正有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过,后座上捆着一只青灰色的粗陶坛子,坛口用油纸仔细封着,坛身上,一道细细的、新鲜的裂痕,蜿蜒如蛇。

他笑了笑,把协议书仔细折好,压在搪瓷盆最底下。

与此同时,毡房旁的草场上,别克蹲在新刨开的土坑边,用小刀刮着一块野猪皮上残留的油脂。刀锋刮过皮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身后,几个年轻牧民正把最后一块野猪骨头扔进坑里,扬起的尘土在斜阳里浮成一片淡金色的雾。别克没回头,只把刮下来的油脂搓成团,随手丢进旁边一只铁皮桶里。桶里已经积了小半桶半透明的、泛着微黄光泽的油脂,沉甸甸的,压得桶壁微微凹陷。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望向西边——那里,暮色正像一匹巨大的、浸透了靛青汁液的粗布,缓缓铺展过来,温柔地,覆盖住远处起伏的山峦,也覆盖住山脚下,那条刚刚被马蹄和野猪蹄踏得泥泞不堪的小径。

小径尽头,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草屑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一遍遍拂过新翻的泥土,拂过那口深坑,拂过桶里渐渐冷却的油脂。风里,似乎还夹着一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刀瓦克的甜酸气息,又或者,只是错觉。

周卫军推开自家院门时,夕阳正把最后一道金光泼在晾衣绳上。绳上挂着几件洗净的衬衫,湿漉漉地滴着水,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方向传来锅铲刮过铁锅底的嚓嚓声,笃定,平稳。他把手伸进裤兜,指尖触到那枚獠牙冰冷的尖端。他没拿出来,只把它紧紧攥在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白印记。然后,他迈步,走向灶房,走向那片越来越浓的、带着烟火气的暖光里。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周红梅正用长柄勺搅动着大铁锅里翻滚的卤汁,酱色浓稠,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压过了所有其他味道。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只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轰然涌出,模糊了她的镜片:“回来了?坛子买着没?”

“买了。”周卫军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舀了一勺卤汁,凑近闻了闻。浓郁的八角、桂皮、花椒混合着酱油的咸香,底下却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野猪肌肉纤维的、略带韧性的腥气。他放下勺子,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把旧菜刀,刀刃上,一道新鲜的、细长的豁口,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反着冷光。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刀,而是轻轻碰了碰那道豁口。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爬进血脉深处。

院墙外,隔壁老太太家的窗户悄然推开一条窄缝。一只布满皱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灶房门口,盯着周卫军垂在身侧、还未来得及松开的、攥得骨节发白的右手。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冰冷的专注,像毒蛇盯住了猎物咽喉上跳动的血管。

她看到了那道豁口。

也看到了周卫军掌心里,渗出的一丝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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