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三千,绕道北原,截其归路。盛彦师若入华池,便围而歼之;若遁入陇右,则断其粮道,焚其草场,使其军马自毙于荒野。朕不要活口,只要消息——盛氏兄弟,死,或降。”
崔干终于开口:“陛下,盛彦师既已突围,若强逼之,恐其反噬更烈。不如……”
“不如什么?”李善道打断他,声音陡然冷厉,“不如再给他一次设伏的机会?再让他斩我三百精骑?崔卿,你掌吏部,可知天下有多少像盛彦师这样沉静少言、不争名利、只知效死的寒门子弟?他们不求爵禄,不慕虚名,但一旦认主,便如磐石般不可移易。这样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必须死。”
他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崔干苍白的面孔,语气稍缓:“你拟诏吧。擢盛彦师为左卫中郎将,赐金带、锦袍、铁券一面,许其弟盛彦武为游击将军,授田百亩,赐宅京兆。诏书明日一早,由快马携往华池。若盛彦师接诏受命,即刻召其入朝;若不受……”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愈沉的暮色,“诏书落地之时,便是华池围城之始。”
崔干躬身应诺,退出殿外。脚步声消失后,李善道独自伫立良久,忽从袖中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正面是大业通宝,背面已磨得模糊不清。他摩挲着铜钱边缘的毛刺,喃喃道:“大业十二年……那时节,谁曾想到,一个替人押运粮草的小吏,竟能在十五年后,以千人之众,搅动我汉廷半壁风云?”
铜钱在他掌心静静躺着,映着窗外最后一线微光,幽暗,冰冷,却仿佛蕴着某种不可测度的重量。
同一时刻,华池县城西三十里外的野猪峡出口,盛彦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身后,千余残卒疲惫不堪,甲胄残破,不少人拄矛而行,马匹瘦骨嶙峋,肋骨在薄薄的皮毛下清晰可见。两天一夜的奔袭,穿山越岭,绕小径,涉寒涧,甩脱了三拨汉军斥候,终于抵达此处。
盛彦师抬头,望向峡口外那片开阔的谷地——华池城的方向,尚在二十里之外。暮色四合,远处山峦轮廓已融成一片混沌的墨色,唯有一线残霞,在西天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
他摘下头盔,露出满是血痂与泥垢的脸,左颊一道新伤尚未结痂,正隐隐渗血。亲兵默默递上水囊,他灌了几口,抹去嘴角水渍,忽然问道:“阿武呢?”
“在后队照看重伤员。”亲兵答道。
盛彦师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将手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久久不动。风从峡口灌入,卷起他残破的战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望着那抹残霞,眼神深邃如古井,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过了半炷香工夫,盛彦武策马赶来,脸上血污未净,左臂缠着的布条又浸透了暗红。他跳下马,喘着粗气禀道:“阿兄,后队已安顿好,重伤员三十有七,能走的都跟上了。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弟兄们都在问,秦王殿下既令我等撤至华池,为何至今不见接应兵马?连个斥候都没影儿。”
盛彦师目光未移,只淡淡道:“等。”
“等什么?”
“等诏书。”盛彦师终于转过头,望向弟弟,眼中没有疲惫,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刘黑闼不会放过我。李靖更不会。他们追不上我,便会改道去华池。所以……”他抬起手,指向西边天际那抹将熄未熄的残霞,“诏书,一定在路上。”
盛彦武一怔:“诏书?谁的诏书?”
盛彦师没有回答。他解下腰间水囊,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浊水,将空囊抛给亲兵。随即,他重新翻身上马,抽出横刀,刀尖斜斜指向华池方向,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穿透暮色:“传令!全军拔营,半个时辰后,进华池!”
马蹄再次响起,踏碎暮霭。
而在他们身后,野猪峡深处,几道黑影悄然隐没于嶙峋怪石之后。为首者一身黑衣,面覆青铜鬼面,腰悬短弩,手中正握着一枚刚截获的汉军信鸽脚筒——筒内密信尚未启封,火漆完好,上面赫然 stamped 着“长安枢密院印”。
鬼面人捏碎火漆,抽出素笺,借着最后一丝天光扫过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笺上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新鲜,力透纸背:
【盛氏兄弟,诏至即擒。生者,封侯;死者,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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