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何事?”长孙无忌刚才见到这份密旨,就觉得不对。不是说李渊没有给李世民过密旨,而是在这个时候,与汉军对垒的关键时刻,忽然来一道密旨,实在太过蹊跷。
李世民暂时没有回答他,又从头到尾,将这道密旨看了一遍。颔下浓髯不再随风吹拂,因他牙关已然咬死,腮帮子紧绷,眸光像要烧穿这几行字。过了会儿,他喉结狠狠滚了一遭,才将气倒上来,张嘴时,嗓音沙哑劈裂:“父皇已令太子出关北上,攻冯翊。”
长孙无忌、房......
暮色沉沉,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李世民半边脸庞明暗交错。他端坐于虎皮帅案之后,未披甲,只着玄色常服,腰间悬一柄古朴横刀,刀鞘乌沉,刃未出鞘,却似有寒气自鞘缝中悄然透出。杜如晦立于案前,手中捧一卷绢图,正是子午山调令关一带的山川形势详图,图上朱砂圈点密布,箭矢标注纵横,墨迹未干,显是新绘不久。
“殿下请看。”杜如晦将图徐徐展开,指尖沿一道蜿蜒山脊缓缓上移,“调令关并非寻常关隘,实乃子午山北麓之咽喉。其地东倚千仞断崖,西临深涧激流,唯当中一条石栈道穿关而过,宽不过三丈,两侧皆为绝壁。高延霸所部三千余众,尽屯于关内瓮城及两侧山腰营寨之中。关墙虽不高,然依山势垒石为基,以桐油混石灰灌缝,坚逾金铁。更于栈道入口设拒马八重,鹿砦三列,夜间燃火把数十支,彻夜不熄。”
李世民目光如刀,扫过图上那道窄窄的朱线——正是石栈道所在。他食指在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声如击磬:“拒马八重,鹿砦三列……倒是个老成持重的打法。可他既闭门不出,粮秣必赖后方转运。调令关后三十里,便是高延霸在子午山南麓所设的囤粮之所,名唤‘黑松坞’。此坞依谷而建,四面环山,仅有一条羊肠小径出入。克明,你既已探明虚实,可知此坞守备如何?”
杜如晦颔首,从袖中取出一纸密报,双手呈上:“启禀殿下,黑松坞守军不足五百,皆为辅兵与役夫。坞中存粮约七万石,另有军械、弓弩、火油等辎重若干。守将乃高延霸族侄高仲礼,年少气盛,素以胆大自负。前日遣斥候佯作商旅入坞贩盐,得其亲口放言:‘若唐军敢来,便叫他们饿死在山沟里!’又查其巡防,戌时换岗,亥初至丑初为最懈怠之时,守卒多聚于坞口土屋中赌钱饮酒,哨塔瞭望形同虚设。”
李世民接过密报,目光一寸寸扫过字句,嘴角忽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反似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寒气凛冽。他将密报覆于案上,指尖轻抚横刀刀鞘,低声道:“高仲礼……好一个‘饿死在山沟里’。”
帐中一时寂然,唯有烛芯爆开一声轻响。
李世民抬眼,眸光锐利如电,直刺杜如晦:“克明,若我以精骑五千,夜袭黑松坞,焚其粮秣,再伏兵于调令关外十里‘鹰愁峡’,待高延霸闻讯率主力出关救援,半道截杀——此策可行否?”
杜如晦并未立答。他垂目凝思片刻,手指在图上鹰愁峡处画了个圈,又移向调令关西侧那片被朱砂重重涂抹的密林——那是子午山北麓唯一一片能藏匿千骑而不露痕迹的冷杉林。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速极稳:“殿下此策,险中藏机,机中藏杀。可行,然有三难。”
“其一,调令关至黑松坞山路崎岖,夜行难辨方向,若迷途半途,恐误时辰;其二,黑松坞火油甚多,一旦引燃,烈焰冲天,虽可焚粮,亦会惊动调令关守军,高延霸若不救,反闭关自守,则我军徒劳无功;其三,鹰愁峡虽险,然地势开阔,伏兵若被识破,反遭汉军前后夹击,败则不可收拾。”
李世民听罢,非但未皱眉,反而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在帐中回荡:“克明所虑,句句切中要害。然你漏了一处——高延霸必救!”
他霍然起身,绕过帅案,步至杜如晦身侧,伸手按在图上黑松坞位置,指腹用力一压,仿佛要将那朱砂点碾碎:“高延霸何许人也?昔年在窦建德麾下为将,最擅以少胜多,亦最忌粮道断绝。此人心性,宁可弃关,不可失粮!彼见黑松坞火起,必亲提锐卒星夜驰援,且因心急,必走捷径——正是鹰愁峡!”
杜如晦瞳孔微缩,终于明白李世民为何独独选中鹰愁峡。那里看似开阔,实则两侧山脊陡峭如削,唯峡底一条窄路穿行,两侧冷杉林浓密如墨,林下腐叶积尺,踩踏无声。若伏兵千骑藏于林中,待汉军过半,骤然放火断其归路,再以强弩射其首尾,高延霸纵有万夫之勇,亦将困于狭谷,进退维谷。
“殿下……”杜如晦声音微沉,“若真能诱其入峡,此战,确可毕其功于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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