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南坡有黄金,这一点周卫军是知道的。
或者说,伊犁河谷本身就有不止一处金矿,鼎鼎大名的自然是阿希金矿,这处矿脉本身原来是古老的火山口,这种自然环境出金概率非常高。
另外还有几处金矿,...
绿洲电影院门口的梧桐树影斜斜铺在青砖地上,蝉声嘶哑,热浪裹着柏油路蒸腾起的微光,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陈玉秀接过玉秀姐递来的纸杯瓜子,指尖沾了点盐粒,低头剥开一颗,脆响清脆,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深井。她抬眼时,正撞上周卫军的目光——他站在何雨峰身侧半步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被风撩起一缕,额角沁着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看她,是看着她身后那扇朱漆斑驳的影院大门,仿佛门后真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
玉秀姐没察觉这细微的停顿,只笑着把两碗刀瓦克塞进陈玉秀和陆寒荷手里:“快吃快吃,化了就不好喝了!”酸奶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混着糖水,在纸杯里打着旋儿。陆寒荷捧着碗,手指被冰得发红,却不敢松手,只用眼角余光扫着周卫军——他接了瓜子,没剥,就那么捏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他也没喝刀瓦克,只是低头看着杯沿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两滴,坠进褐色的糖水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他们买票了吗?”玉秀姐问。
“买了买了!”何雨峰立刻答,声音拔高了一截,带着点急于遮掩的轻快,“《甜蜜的事业》!今儿就这一场,八点开始,还早呢!”他晃了晃手里两张皱巴巴的票根,墨迹洇开了些,像两片模糊的云。
陈玉秀低头看自己那张,票面印着“西北电影公司发行”几个小字,底下一行铅印:1979年7月15日。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明星,他爸……胡科长,前天是不是去局里开会了?说要讨论草场承包的事?”
何雨峰一愣,随即点头:“对!就前天下午,我爸回来可晚了,说好几个公社的干部都争着要试点,连阿勒泰那边都派人来听了。”他语气里透出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笃定,“我爸说,这事要是成了,往后牧民们自己管草场,野猪再拱,就真得自己打,可没咱们这种‘外援’了。”
话音未落,周卫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那得看谁定规矩。”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何雨峰,又掠过陆寒荷,最后落在陈玉秀脸上,很短,却沉甸甸的,“规矩定了,人也得跟着活。牧民没枪,打不了狼,也拦不住野猪。可要是连草场都包给个人,枪还是不让配……那规矩,不就是画个圈,让人在里面饿死?”
空气凝了一瞬。蝉声陡然尖利起来。
玉秀姐眨眨眼,下意识把手里空了的纸杯捏得更紧,纸杯边缘发出细微的呻吟。陆寒荷端着碗的手指一滑,冰碴子蹭过手背,凉得他一个激灵。何雨峰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胡光宇那天深夜伏在灯下写材料,烟灰缸堆满烟蒂,桌上摊着的正是《关于试行草原承包责任制的若干意见(草案)》,第十七条用红笔重重圈出:“严禁私人持有火器……”
“小军哥说得对。”陈玉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把最后一颗瓜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香混着一丝微涩,“规矩得让人能活。不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供销社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粗布衬衫,黑布鞋,鬓角一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颈侧,“不然光有票根,也进不去这扇门。”
她抬手,把那张印着日期的电影票轻轻按在胸口,纸面微凉,像一小片凝固的雪。
何雨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陆寒荷低头盯着自己碗里融化的冰碴,忽然觉得那点甜腻的酸奶味儿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只有周卫军,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却让陈玉秀心头莫名一跳,像被风吹乱的井绳,晃荡着,悬在半空。
“走吧。”玉秀姐率先打破了沉默,拍拍围裙上的灰,“进去占座!听说今天放片子前还有加映,是县文工团排的新戏,叫《牧歌》,讲的也是草场的事儿!”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几句沉甸甸的话,不过是梧桐叶飘落时带起的一阵微风。陈玉秀跟上去,陆寒荷迟疑了一下,也迈开步子。何雨峰落在最后,悄悄把那本《烈火金刚》塞进裤兜深处,硬邦邦的书脊硌着大腿,提醒他刚才那个轻易就输掉的赌约。
周卫军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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