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袭誉率本部三千步骑为先锋,次日一早便拔营北上。
依韦挺所定“步步为营”之策,为留下充足的筑营时间,他当日行军不到三十里,便择高阜处安营。营盘四周深掘壕堑,立栅三重,箭楼、望台一应俱全,粮草辎重则置於中军严密守护。同时,广遣斥候,探查夹洛而进的汉军两路兵马的一应动向。
却李袭誉部虽然行军慢,李善道、秦敬嗣两路汉军行军却是颇速。
当晚二更前后,斥候便来急禀:李善道部已到朝邑城外;秦敬嗣部也已进到朝......
李善道端坐于长安太极宫紫宸殿西暖阁内,案前一盏青瓷茶盏袅袅散着热气,茶汤澄澈如秋水,映着他半张沉静的脸。窗外春寒料峭,檐角悬着未化的残雪,偶有微风过处,簌簌坠下几粒冰晶,在青砖地上碎成细粉。他并未饮茶,只将指尖轻轻叩在案沿,一声、两声、三声,节奏不疾不徐,却似敲在人心口上。
阶下侍立的中书舍人王珪垂首而立,双手捧着那封加急军报,纸角已被汗渍洇出浅痕。他不敢抬头,只觉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暖阁四角铜炉里松香燃得正匀,烟气笔直上升,却压不住这股沉滞的肃杀之气。
“刘十善……”李善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刮过青石,“率三千精锐,追一溃卒千人,反被伏于野猪峡东三十里之狭道,折损骑卒二百四十七,失马一百六十三匹,弓弩辎重弃于道旁者不可计数。”他顿了顿,目光自案上移开,缓缓抬至王珪面上,“此非败于敌,实败于骄。”
王珪喉头一紧,低声道:“是,陛下明鉴。刘将军此前连克蒲州、绛州诸县,所向披靡,恐是心气高了,未将盛彦师放在眼中。”
“盛彦师?”李善道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倒是听说过此人。原是隋末梁郡郡丞盛彦师之弟,后随杨玄感起兵,兵败后流落山东,辗转投唐。李世民在河东时,曾以五百步卒守雀鼠谷三日,阻薛举前锋;又在柏壁设疑兵,诱宋金刚深入,皆用此等人——善守、敢断、能忍。盛彦师既为其部将,岂是‘溃卒’二字可轻言?”
他忽而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格扇。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玄色常服广袖翻飞。远处终南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势峻拔,如刃指天。他凝望良久,才道:“李世民撤出临真,非怯也,是谋。他留盛彦师断后,不是为守一日,是为造势。”
王珪心头一震,忙道:“陛下之意是……”
“是‘势’。”李善道转身,目光如电,“盛彦师守一日,刘十善攻一日,汉军士卒皆见其悍勇难克;盛彦师夜遁,刘十善追之,反陷伏击——此二者叠加,便在十万汉军将士心中,埋下一根刺:唐军非弱旅,其将非庸才,其谋非浅薄。尤其对河北、山东新附诸郡而言,此战消息传开,必有人暗中揣度:若唐军尚存如此韧劲,我等归附汉廷,究竟安稳否?”
王珪额角沁出细汗,俯身道:“臣……臣竟未思及此层。”
“你思不及,因你坐于朝堂,未闻马蹄踏霜之声,未嗅血染冻土之腥。”李善道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军报背面挥毫写下八个字:“骄则生隙,隙则生疑。”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写罢,他搁下狼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与王珪:“即刻发往河东行台,召李靖、刘黑闼星夜入京。另传朕口谕:命幽州总管罗艺整饬边军,严防突厥异动;再令并州都督尉迟敬德,即日起巡按汾、潞、泽三州,凡有流言妄议唐军战力者,无论官民,一体拘拿,押赴长安候审。”
王珪双手接过铜符,指节发白:“遵旨。”
“还有。”李善道声音沉了下来,“查盛彦师家世谱牒,自其祖父盛弘以下,三代七人,皆以孝义称于乡里。其父盛承业,隋大业初年任梁郡户曹,遇饥荒,开仓赈民,为郡守所劾,削职归田,然百姓私建‘盛公祠’于睢阳东门。盛彦师少时负笈求学,师从名儒崔赜,崔公殁时,亲扶灵柩归葬博陵,徒步三百里,足底血染素履而不辍。”
王珪听得怔住,不知圣上何故详述此等旧事。
李善道却已转向墙边一幅绢本舆图,手指缓缓划过临真、野猪峡、华池一线,停在华池东南八十里外一处名为“白亭驿”的小点上,轻声道:“盛彦师撤退时,未走大道,绕行北塬,经白亭驿南下。李世民既许其‘相机撤退’,又遣精骑接应,却未令其径赴华池,反使其迂回至此——你可知为何?”
王珪思索片刻,试探道:“莫非……白亭驿有变?”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